• 2012-05-15

    父与子的围炉夜话

    尽管已经是到了能穿短袖衫的季节,尽管稍嫌晚了一些,但《箫乐冬炉》还是来了。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微博首发,只有寥寥数语,如同窦唯惯常的步调,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不合时宜的奇妙氛围,并超越一切炒作、宣传等商业上的期待,如同文案里所说,“该来的总会来”。

    在许多人的眼里,窦唯代表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曾经最生机勃勃的摇滚乐,这股叛逆的劲头一直延续到多年后沸沸扬扬的烧车案;他们还经常把窦唯和一位街知巷闻的乐坛天后联系在一块,“哦,窦唯,我知道,某某某的前夫”。企图向这些人阐述窦唯的现状是艰难的,因为窦唯当下之个人及其所做的音乐没有任何的娱乐性和话题性,不足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我抖出窦唯的创作年表时,他们会诧异于其近十年来竟这样悄无声息地发表了近40张专辑,至少在产量上已超越了绝大部分流行音乐当红炸子鸡。在过往很长的时间里,听窦唯(注意,是窦唯,不是黑豹)是一种精英文化的标榜,听者从窦唯晦涩的音乐里获得优越感。可从《幻听》(1999年)时期九块八毛的卡带,到《镜花缘记》(2004年)20块的CD,再到《五音环乐》(2008年)250元的进口牛皮纸精装版,许多附庸风雅的人掉队了,真正的听众则一直默默紧随,直到今天。

    窦唯2012年的最新作品《萧乐冬炉》,名字及视觉设计已经告诉你,这是继《早春的雨伞》《入秋》后的又一四季主题。在《早春的雨伞》里,我们首次听到窦唯和FM3张荐两位大步流星的当代前卫音乐家与他们各自的音乐启蒙者、均已年过七十的父亲的跨界合作。窦唯之父窦绍儒吹着笛子,张荐之父张荣舫吹着单簧管,按照窦唯惯用的音乐创作方式,四人并未事先排练,就是这样即兴地在棚里录了两天。与其说是录音,还不如说是父子切一壶茶,闲话家常,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语言,而是音乐。这便鼓捣出一张《早春的雨伞》。在这张混搭着电子乐loop(循环)与民乐的乐章里,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上,顶着一把油伞,不紧不慢地走入一条小巷子里,去赴未知的约。《入秋》的录制时间其实更先于《雨伞》,同样有着父亲的吹奏,但包括古筝、扬琴、吉他等更多乐器的混搭让专辑内充满了戏剧化的冲突,尤其是你会发现众人的演奏在刻意地拉开距离,避免太过和谐动听——或者你可以不客气地说,这是在捣乱。于是,当我们回到《萧乐冬炉》,回到窦唯父子两个人的单独对话的时候,这又变了一副模样。窦绍儒老先生的萧隽永绵长,在那些似曾相识的音阶里,映射出岁月的斑驳。他充满市井百态的吹奏像是在说故事。窦唯所演奏的钢琴则带着即兴爵士乐的影子,但他总是专心致志地做着和声的铺排,把主旋律的部分都毕恭毕敬地交给了自己的父亲,间或在萧声延绵而未尽之处填补一些空白。这让我想起了窦唯2005年时所制作的另一张电影原声《我们俩》,充满了生活化的电影场景和《萧乐冬炉》多有神似。私以为《冬炉》在意境和画面感上优于《入秋》,和《雨伞》不分上下,若从主观情感上来看,我会更喜欢《冬炉》,因为它的感情更为真挚,表达手法更淳朴。撇开录音技术,你甚至可以把它当做是一张民乐发烧唱片。这或许也是窦唯近年最没有锋芒、最安静的一张作品了。

    中国的读书人有句老话,少不读水浒,怕的是沾染了太多草莽之气。窦唯的音乐同样也不适用于年轻人,正如《萧乐冬炉》,他轻易地散发出迷魂香般的气场,让你产生“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这样的情感。窦唯并不是消极的,也不是灰暗的,他只是如实地展现生活,和父亲两人大冷天里围着火炉说着那些“垃圾话”,沉浸在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处世观里。

    这或许是我最敬佩窦唯的地方。对现在的他来说,要在创作上寻求突破已不太可能,他不需要突破,也没有必要去改变自己的音乐格局。追随窦唯的音乐,更重要的是追随他的生活态度。以他的底气,完全可以开金口,投身全国各地四处开花的音乐节,唱一些当年的名作,绝对能获得主办方最顶级的商演报价。但他没有选择这些。他甚至连车也不开。许多人毕生追求物质、名利,但仅有极少的人能够在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却主动放弃它。窦唯做到了。在他的世界里,和父亲一起琴箫合奏比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唱歌要强。

    于是有了这张《箫乐冬炉》。

    (原刊于《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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