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5-22

    五条人《一些风景》:双CD也无法阻挡的才华

    毫不客气地说,五条人的《一些风景》是2012年至今我听到的最好的华语唱片——实际上,我觉得用这样会被人误以为是行话的表述方式来做开头是不对。但,我还能找到更直接、更恰当的一句话来概括吗?

    在谈论五条人之前,我们先聊点别的。最近,在媒体和书评的力推下,我读完了《寻路中国》。作者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r),中文名何伟,曾任《纽约客》驻北京记者,并为《国家地理》等杂志撰稿。他驾驶着租来的汽车,沿着长城一路向西自驾,穿过一个个在时代洪流冲击中的城镇与农村。对于沿途的所见所闻,他在书中写到:

    “对于农村生活的艰辛,我并未心存幻想,我在美中友好志愿者协会当志愿者的日子里就学会了,不能把贫穷想得太美。不过,在驾车穿越这些即将消失的村镇的过程中,我还是感受到了些许酸楚。那是我瞥见的最后一线生机——最后的小镇,最后的乡村少年,也许还有最后的家庭,兄弟姐妹聚全的大家庭。乡下人特有的诚实与信任,不会随着迁居入城而继续存在。在世界上,陌生人受到毫不迟疑的欢迎,赢得孩子们的信任,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驾车离开安寺村的时候,我有些伤心。”

    何伟亲身体验着中国城市化的进程。他错过了自己的祖辈开疆拓土的年代,却因为世界各地发展不平衡,阴差阳错地在世界的另一头追溯这一切。在今日之中国,城市化如同沙尘暴一样席卷着整个国家,故土、乡村、宗族、血亲,最古老浓重的观念正在被新事物快速稀释。过往习以为常的事物,现今正在呈现着随时都会失去的姿态。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无论是陕西方言RAP的黑撒乐队、广西桂柳方言的米粉乐队、还是民谣盛产地潮汕一带的玩具船长、一指乐队,无一例外都透露出挽歌的意味。音乐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保留我们回忆中的乡土,让我们在cd、在livehouse,在各大音乐节等等光怪陆离的现代生活里,还能听到源自童年的声音。这样的“怀旧”气息,“寻根”气息,也正是这些以方言创作的独立音乐人最容易被大家所接受的部分。

    可是,五条人不仅停留于此。

    俗语“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早在五、六年前,来自海丰的五条人初到广州时,便已在广州民谣圈内掀起了一股旋风。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仁科的样子,当时他只学了两个星期的手风琴,便跳到台上给广州另一位民谣音乐人夜郎拉起了手风琴。五条人中的另一位成员阿茂,也是大家口中的音乐天才,以即兴演唱和绘声绘色的表演艺术见长。天才不天才我不关心,但我知道仁科与阿茂与生俱来一种“不唱歌会死星人”的特质。他们在等公车等到百无聊赖的时候,会拉起手风琴唱起歌,到了后来干脆直接忘了等公车这码事,直到朋友提醒并催促他们,才飞奔着连人带琴朝已经驶离公交站点的巴士追去——请大家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他们的音乐始终是鲜活的,充满来自市井的生活气息,如果你不喜欢那些严肃且缺少幽默感的作品——嗯,是的,如果你和我一样喜欢舞曲大师Bob Dylan却对Bruce Springsteen嗤之以鼻的话——那么,五条人的音乐非常适合你。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的音乐缺乏深度。相反,他们把一个个小人物的故事串联起来,歌唱生长于县城与农村的年轻人受到的冲击,以及他们来到大城市后的生存状况。正因如此,他们才备受乐评人、媒体喜爱,成为当今方言民谣中的最重要一员。

    在《一些风景》之前,五条人已经足够好了。但毫无疑问的是,《一些风景》让他们又上了一个台阶。其实早在年前,我便得知五条人即将奔赴上海录制新专辑的事情,且还是一张双CD的作品。我不怀疑他们的实力,但我担心双CD的容量是否他们足以驾驭。听到最终成品的时候,感谢上帝,我又开启了久违的“逢魔时刻”模式,这是怎样优秀的作品啊!因为开窍太晚,或生不逢时,我错过了野孩子、美好药店的时代,没办法看着他们从最初到后来的进化模样,但所幸的是我作为其中的一员见证着五条人的每一个脚步,看着他们从小样到《春就很好听了》《县城记》,再到现在的《一些风景》。

    从音乐内容上来说,《一些风景》延续着五条人一贯的风格,从村头吆喝到村尾的抄电表阿伯(《抄电表》)、犯酒瘾的学校守门大叔(《酒鬼猪哥伯》)、立志要去大城市走走的工厂青年(《世情》),蒙太奇式的镜头不断在每一首歌曲中穿插跳跃,小乡镇的生活画面呼之欲出。也许小镇青年终于能闯到大都市去(《踏架脚车牵条猪》),也许阿伯紧张兮兮的那块地也在不久将来被征用(《曹操你别怕》),可是此刻,五条人却用白描手笔记录下来,带着来自民间的活脱新鲜的幽默感,以最朴素的乡野生活入歌。可这张专辑中让我惊喜的是五条人的表现方式,他们在音乐性上的日新月异的进步。他们一改过往小作坊式的、乡村里赤脚医生式的简陋,在新专辑里首次采用了丰富的编曲和音色。在那些看似粗野的乡村琐事底下,却都埋藏着腻的肌理。

    从专辑中的开篇曲《曹操你别怕》开始,五条人便用让人瞠目结舌的表现刺激着我的鼓膜。在这首“重型民谣”里,五条人用类似重金属的吉他演奏方式来弹木吉他,密集的鼓点如潮水涌来,配合着“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样的口白,渲染出一幅“约架”的场面。间奏部分别出心裁地用了“爬格子”的音阶练习模式,搭配着延迟混响效果,黑色幽默感油然而生。包括专辑的最后一首同名主题曲《一些风景》(好吧,如果你把回广州录的《海风》当做是附加曲目的话,这确实是最后一首),用上这样庞大的编制,以手风琴的奏鸣和吉他的扫拨、再加上人声无意义的哼哼哈哈,这充满了先锋气息的民谣叙事曲,是否让你想到了小河、美好药店?不得不提的是《雨来淋秀才》,这其中的木吉他扫弦完全已是电吉他架势,冗长的器乐演奏,类似京韵大鼓的节奏,五条人轻松驾驭着这些元素,甚至还干脆在歌曲末尾来一段朋克、英伦、民谣吉他风格大混搭,精彩纷呈。你不能把《一些风景》归类为民谣摇滚专辑,但这却让人想起小河曾经说过的话:“中国的摇滚乐精神必须转化为另一种东西,可能有一个人是唱民谣,但他的精神却特别摇滚。”现在的五条人就是如此。

    去年,五条人和“大大树”一起,来到了台湾,参加流浪者之歌音乐节,他们穿着松垮垮的T恤、卷着牛仔裤的裤脚、踢着人字拖的形象似乎和“台客”“原住民”这些词一拍即合。我相信五条人从这次台湾之旅中获益匪浅,我们在新专辑里清楚地听到了这些变化。如《酒鬼猪哥伯》,从第一个吉他音符开始,我差点以为这是林生祥的新歌。类似大竹研那样热衷于在高把位高音部的演奏,不断地填补人声处的空白;林生祥最爱的shuffle吉他扫弦节奏,时而游走在根音上模拟贝斯的效果。这样经典的双吉他编排,我们在林生祥的《种树》《野生》甚至是最新作品《大地书房》中已经听过许多许多了。我并非说五条人在模仿谁,但这确实可作为参考,展现五条人对于如何避免民谣歌曲最容易犯的节奏单一、编制重复、旋律单调的毛病,从而开拓民谣的疆土。

    《一些风景》里重新制作了一些老歌,并占了相当的比重,但它们丝毫没有让我觉得是在充数。如《踏架脚车牵条猪(2012版)》,这或许已经是我听过的第三个版本,但确是最让人激赏的一个。变化多端的鼓点把歌曲梳理得泾渭分明,前奏、主歌、副歌、间奏一字划开,简单但极具标识度的原声吉他solo也令人印象深刻,且“哎朋友!你別问我,有没吃过假鸡蛋与地沟油。我条屌挂条命在广州挥荡,吃颗炸弹也能过三顿”,让人无奈的捧腹,顶楼马戏团的和音更是锦上添花。另一首老歌《上县城》也在重新改编后焕发了新的生命力,“我速速就跨上脚车,踉踉跄跄踉踉跄跄——县城到了!”这一声高呼,包括尾奏时的拟声词“咚其哒其 咚其哒其”,让人联想到林强当年《向前走》的意气风发。另一首老歌新编的惊喜来自于《彭阿湃》,带着一点器乐摇滚中的影子,用极尽夸张之能事,讲述这个荒诞的故事。五条人音乐中最有价值的“戏剧性”部分在重新录制后得到了完美的放大。当然,像《鲜花在岸上开》这样的大热曲目我就不多说了,谁说阿茂声音不好听的?这首低调的城市民谣就是要这个样子的呀!另,这已经是大家现场看五条人的K歌了吧?

    就是这样,《一些风景》完全打消了我对五条人对驾驭双CD唱片的担心,事实证明这些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在美好药店的《请给我放大一张表妹的照片》(2005)、《脚步声阵阵》(2008)之后,我们有多久没听到这样表达欲望快要从CD里溢出来的唱片了呢?

    http://ent.qq.com/a/20120522/00025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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