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05-25

    世界就睡梦里

    一大早和往常一样,拉着细走往地铁站,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小时候不谙世事,试过大清早六七点打电话到同学家里,然后被同学说,你他妈的懂不懂礼貌啊,只是约我出来玩而已,用得着这样么!我家人还以为出事了!

    妈妈说:有一个坏消息。阿婆走了。

    该如何说起呢?我的外婆快90岁了,但身材高大,不像其他的老婆子那种长到老了会缩水的情况。对上一次春节回家,大家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地往自己的碗里夹烧肉、扣肉、叉烧包。然后我的外甥,怯生生地问她,“能分一个叉烧包给我吗?”

    我真的不难过。实际上每次回家,妈妈都说,等会儿去看看阿婆吧,阿婆年纪大了,看一次是一次了。从读大学开始起,每次都说这个话,至今已整整十年。

    我和外婆的关系很好,比爷爷奶奶都好。从小她便跟我一起住,记忆中,她总是会拿着一本杂志,《南方周末》什么的,躺在摇椅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是土生土长的客家人,只懂客家话,她经历过两次婚姻,一来自四川的宜宾还是绵阳我忘了,另一则是来自邯郸。因此,她赋予了我北方的血统。鉴于我的爸爸、爷爷、奶奶都已是从小背井离乡、不太会说客家话的客家人(我爸是根本不会!),因此外婆是我和客家唯一的联系纽带。是她让我听懂了林生祥、罗思荣。

    因为我爸我妈的工作关系,她经常肩负着喊我起床、给我做饭的艰巨任务,小时候经常对着我家的院子扯着嗓门喊:“阿飞仔,吃饭啰!”然后我会大吼一声:“知嘚叻!”高二、高三的两年,因为很奇葩的某种原因,我几乎是和外婆两个人一起过的。她试过看错时间五点多喊我起床,然后被我狠狠地骂;也试过没看错时间六点多喊我起床,被我狠狠地骂,然后记忆中她唯一的一次发我脾气,说,“我不管你了”,但第二天还是依旧地准点喊我起来,一点没有放在心里。

    她是一个好人。当年是人民公社的社长,妇联主任,土改先锋,忆苦思甜的讲师——虽然这些在我看起来都真的不是太光荣的事情。土改的时候,她带领大家去斗地主,什么都没拿,就拿了地主家一个大箱子,上面镶有铜片的那种,太实诚了。配给制年代,她在百货大楼当经理很多年,可一点也不懂得怎么捞油水。这些品质,完全被我继承了。等到她年纪大了的时候,经历过各种白头人送黑头人的不顺,念叨说,我为啥会这样遭罪呢?是我们家那风水不好?据说大门的门开得比房间的门低,会这样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不好,还动过两次手术,插管什么的。不过她都挺过来了。那时候我做小儿疝气手术,她说,阿飞仔,怕马该,阿婆都不怕!于是,“怕马该”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脑子里了。后来我也会对我的妻子说,“唔好惊,我系度”。

    外婆有一阵子据说又不行了(其实绝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健康),住院去了,然后跟我妈说,“我好像不行了,让我弟弟来看我”。第二天她的弟弟从佛冈来了。她立马跳下床给弟弟买菜做饭去了。此后她又活了七、八年。

    近年随着老年痴呆症的恶化,她又开朗了好多。她选择性地忘记了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上上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她问我说,你住哪里,有地方住没有。我知道她把我误认为是前些年过身的表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爸还经常因此恶搞他。去年,我爸和我妈骑自行车从漠河回来,隔了三四个月没见她,我爸怂恿我妈说,去,问下你妈妈,知道我是谁吗?我妈拗不过,照做了。我外婆大骂,这是万胜(我爸的名字)啊,干嘛问我这种问题!

    中国人有句老话叫做寿多必辱。但我外婆没有。她很快乐。用我爸的话来说,你他妈的臭小子,你有你阿婆这么长命这么健康这么开心,你就牛逼大了。

    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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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也很怕很早或者很晚接到家里电话
    一次上课的时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之前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