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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虎兕相逢大梦归——元春
在中国的农村,夫妇俩不生一个男娃是不行的。其中的缘由不必赘言,重男轻女并非是历史的遗留问题,而是关乎到一个家庭切身利益的、兴衰败亡的首要问题。为什么医院一方面明文规定不准用CT检查胎儿性别一方面却又频频地为女胎作人流,为什么大清早养生堂外发现的弃婴都是清一色的女娃,为什么计划生育搞了这么多年实际上却成效甚微,一言以蔽之,盖由于中国是一个男权主义根深蒂固的、且具有严密的宗法制度的社会。或许都市人并不着意,可请别忘了,全中国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挤进石头森林,绝大多数仍贫贱地生活在农村,这很符合金字塔规律。
拉拉扯扯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说的主题是元春。在《红楼梦》这个大悲咒里,如果说生性怯弱的迎春为性格悲剧,无处不受封建礼教束缚的宝钗为社会悲剧,具有诗人秉性及呼唤终极关怀的宝黛为叔本华所说的生存悲剧,那元春则是典型的命运悲剧。但她和同与命运做殊死斗争的探春不同,在新时代,并非人人都能有探春这样明显带有阶级烙印的出身,因此,元春的个案则更具有普遍性,她的摩登复刻版时刻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作为一个封建家族的大姐,贾元春理应承担起自己命运中不可逃避的职责。书中虽没有明写,但我们仍可以轻而易举地知晓,元春实为贾家稳固自身地位而在后宫里摆下的一颗重要棋子,她用枕边风保证贾府的屹立不倒。至于她在入宫之前,是否有心爱的男子,是否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当然,在整个家族利益的面前,个人的或悲或喜如车辙下的小螳螂那般无足轻重,尤其是家中还有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弟弟宝玉。元春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牺牲,别无选择。人说侯门深似海,“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又能打个怎样的比方?嫁入皇家不是简单的山鸡变凤凰,它意味已经你已经是帝王的人了。就算回家省亲,面对昔日的亲人,欲尽孝道而行家礼也会遭到长辈们“跪止不迭”的拒绝。连老祖宗都要向皇妃行君臣之礼,高高在上的元春此刻心中作何之想?
当时空跨越了几个世纪,寻常百姓家,元春的故事依然在广泛地延续。有多少姐姐为弟弟早早放弃了自己的校园生活,外出打工持家?有多少青春正茂,却又迫不及待地稀里糊涂嫁作她人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成了她们婚后单调的旋律。看似一片喜气洋洋的婚宴过后,她们又将投入到怎样的一种生活?整日的劳作?公姥的刻薄?每夜有一个称作丈夫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自己身上?我不知道。
但元春的生活我是知道的。日月高悬照乾坤,当两派的矛盾冲突急剧升级,无法不拼个你死活我时,女性受当其冲地成为牺牲对象。张太医带着前朝废太子的“圣谕”来到贾府(张太医所开“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一方实际上是清时中医名著《医宗金鉴》里的《圣愈汤》。这一惊人的巧合对刘心武的秦学是为有力的支持。详情请参见姜广录《破译张太医药方》一文,虽我对作者破译的结果持保留态度,但其仍极具参考价值),随即秦可卿自缢天香楼;三春过后,连宫闱之中的元春也倒了下去,这就叫做“虎兕相逢大梦归”吧!
二十年来辨是非。我更宁愿相信,元春辨的是作为一个女儿尤其是长女,苦其一生终究无法自主地把握自己的命运,此孰是孰非?这是一个关系到个人与家庭、权利与责任的问题。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舒婷的《惠安女子》:
野火在远方,远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以古老部落的银饰
约束柔软的腰肢
幸福虽不可预期,但少女的梦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
呵,浪花无边无际天生不爱倾诉苦难
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
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
唤醒普遍的忧伤
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
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
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
你成为风暴,成为传奇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有趣的是,有了元春这个“榜样”,宝钗却也一度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选妃行列当中,幸好出于某种原因,她落选了,真是万幸。可等待她的,却是另一种方式的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