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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6
年华似水 2-2
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中学生了。这似乎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一定会出现某种程度的改变,如每天必须以骑自行车代替步行到离家两公里远的地方上课,再如身边的同学做了一次小小的加法与减法。而改变总归是好的,人是由猴子改变而来的,孙悟空是由石头改变而来的,后者一定优于前者。因此,我的嘴角悬着一个隐秘的笑容跨进了新的校园。
我的新同桌叫李德一,他戴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及头上类似非洲黑奴的自然卷都让人感觉不伦不类。在彼此互通姓名之后,他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你的父母会如此草率地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小二小二,听起来仿佛是哪间客栈的地哩跑堂。俗话说,不怕生错命,就怕取错名。人人取名都向往大富大贵一类的,像我,李德一,既是希望我从小培养良好的思想道德,又提醒我学习贵在一心一意,所谓教之道,贵以专。可你怎么就取了一个像小二这样的名字?
我很耐心地解释到,你说得很对,我这个名字的出发点就是自轻自贱。我妈说,以前村里的小孩小名都叫阿猫阿狗,意为把他们当作小猫小狗来养,看中的便是小动物们顽强的生命力及活泼可爱的性格。我妈还说,“二”这个字眼在北方方言里面是极具杀伤力的,它不仅可以单独使用,还能与“B”字强强联合,构成一更为凶猛的攻击性词汇。与此同时,在现代汉语里,涉及对人的称谓,只要带有“二”字,则大多含有贬义,如二流子,二楞子等。因此,给我取小二这个名字正是出于这一点。我妈认为,这样一来可以先一槌判定我的秉性不好,而我妈把这样一个下流胚胎含辛茹苦地培育成材,则更能突显自己的成就感;其次,不管我的秉性是否真的很二,但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将来,无论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够获得一点安慰。假如我长大确是一个二流子二楞子,我妈便可以自嘲到,唉,上辈子作孽啊,生了这样一只化骨龙,打他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假如我的未来与名字相反,她又可以快意地失望到,哎,这孩子,还算是有这么一丁点出息。
现在,你可以体会到我的母亲的一片苦心了吧?
李德一扶了扶金丝眼镜,似非而是地点了点头。
新一届班主任是一个脑门略秃的白胖子。为了今后称呼起来方便,我和李德一开始了我俩生平第一次合作——为其取一绰号。众所周知,每个人,每一个行走江湖的社会人都会有自己的诨号,名堂一喊出来,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梁山一百单八将就是其中典范。而且,绰号对于其本身还有一种掩人耳目的作用,像“拼命三郎”石秀,因他曾有冒着折了腿的危险从二楼上跳下来追杀一个被和尚强奸的嫂子的光辉事迹,所以即使他在水泊梁山里经常偷懒,每日睡到午时而让校场上的士兵们打鸟晒太阳,大家也不会介意,施耐庵也不会把它记录在《水浒传》里。因为石秀是拼命三郎,其余不拼命的事情都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绝不能提及。当然,到底石秀是否真有不拼命的时候,这个确不得而知,我只是从自己经常犯困而不想上课的切身体会来推己及人。
在为班主任取外号的这一件事情上,李德一和我竟发现了彼此间有着惊人的默契。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肥秃”这个诨号。肥字在北方是形容牲畜的,但在温暖的南国却经常加在人身上。且通常肥胖的体型与白嫩的皮肤是相辅相成的,白白与胖胖合用的几率很大,所以一个“肥”字便能概括两重含义。至于秃,则无需多言。肥秃肥秃,念得溜了还容易变成“匪徒”,听起来便更有一番气势,仿佛是一个大漠里肥得流油的杀人不眨眼的刀客,暴戾之下还让人感觉到一种神秘的异域风情。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肥秃说话的声音很粘稠,就像是含着太妃糖发出来的一般。他在自我介绍了一番后,又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堆客套话,不外是欢迎、鼓励、注意之类。随即他又宣布了中学生涯第一次校外活动的内容,竟是——社会实践之上山下乡。
我有点糊涂了。上山下乡?这是什么?要说山,我们这儿就是一个盆地,四面环山,难不成是去爬那长的既像屁股又像鲸鱼的马鞍山?要说乡,我们这儿就是半个乡,到了城郊,目之所及全是绿绿黄黄的农田和高地上灰黑一片的小瓦房,这不就是那专业名词“城乡结合”所形容的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特地组织大伙儿一块去上山下乡,还要美其名曰“社会实践”?
肥秃最后还交待说,今天下午四点半将会召开新生入学大会暨社会实践动员大会,请同学们在上完课后到大礼堂集中云云。我想,那敢情好,省得费脑筋,反正到时候自见分晓吧。
当天下午举行了开学后第一次校会。校长是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大爷,但他却有一个不相符的粗犷的大嗓门,说话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前面关于欢迎、鼓励、注意一类的话我只是在话语明显的停顿之处随着别人麻木地拍着巴掌,而到了后面,有关社会实践的话题则竖起耳朵:
“当年,我们敬爱的***主席曾经作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重要指示。因为,毛主席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我们中国的革命也是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所以,作为在城镇里长大的你们,很有必要要回到农村,吃一吃苦头,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然后,再对比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很幸福……
“你们都是刚迈进中学校门的学生,有的同学是一直呆在县城里读书的,有的同学是刚从农村里出来的。家在县城的同学不能够鄙视家在农村的同学,家在农村的同学不能敌视家在县城的同学,我们这一次的社会实践,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用上山下乡,让大家、包括我们的老师在内,同吃同住同甘苦,来消除同学之间的城乡差别……
“另外,有的县城户口的同学,老爸老妈是上班的,做生意的,或者是当官的,很看不起我们的农民兄弟。针对这一种观点,我们组织的这次社会实践,就是要让这部分同学亲身加入到农村每天的劳作当中,深刻认识‘劳动者光荣’这个道理,以消除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差别……”
我耐着性子,像一个执行某项情报任务的间谍,生怕漏掉了半个吐字。可校长说了半天,却依旧不知所云。坐在我旁边的李德一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罗罗嗦嗦地到底说了什么啊?还不如快点告诉我们时间地点和具体行程安排吧。”也巧,李德一话音刚落,校长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开去。
“好了,前面说了这么多,主要是希望在思想上、总体上提高大家对这一次社会实践活动重要性的认识,争取获得最好的效果。下面,说一说活动的具体安排。我们这一次的下乡实践,就定在下个星期。周一就出发,地点为大铁镇的黑沙坝村。我们将从学校搭车,一直送你们到大铁镇下车。然后你们开始步行,大概走17公里的山路,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在黑沙坝村,我们将生活两个星期。具体的情况及注意事项,由各班班主任回去之后落实。各位同学如果还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向上一届,或上上一届,也就是现在念初二、初三的同学打听一下。他们在刚入学的时候,都经历过这样一次的上山下乡社会实践活动。以上,散会!”
还没等最后那个“会”字说完,大家就已经离座了。汹涌的人潮除了脚步声外,每个人的嘴里都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充满了兴奋、期待与不安。当然,话题只有一个,没有别的。在挤出礼堂之后,我还一直想象着黑沙坝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这时,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右肩。我以为是跟上来的李德一,边转身边想着答应,可脖子竟猛地被那双手死死地掐住了。我奋力地掰开这如鹰爪一般精瘦修长的手指,这才看清来者——陈昆!我不禁喊了一下。而这一喊声,用我所看过的通俗小说里的话来说,便是“仿佛是从地缝里发出的”。
陈昆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他看着捂着脖子拼命咳嗽的我,笑到:“瓦哈哈!小子,你没有听说过,当你在野外独自一人行走的时候,如果有人突然搭住你的肩旁,切莫回头,因为那是狼的爪子,如果你一回头,就会被狼撕碎你的喉咙么!瓦哈哈!”
我撑着身子,没好气地说,:“陈昆,你怎么会在这里?噢,我忘了,你是两年前作为保送生进入这所中学的,哼。有什么事吗?”
陈昆皮笑肉不笑地说:“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今天是你入学的日子,作为老学长,不来探望一下,怎么也说不过去嘛。而且,关于上山下乡的事情,我还可以——慢慢地给你说说呢。”他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便又搭上我的肩膀,半挪半推地和我一路走一路聊了起来。
在史氏那一桩子事上,我已经把陈昆的狐狸尾巴看得很清楚了,这人典型的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毕竟身为炎黄子孙,秉承了中华民族利益之邦的传统,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便随口问了一句:“唉,陈昆,你说这个黑沙坝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一个湖还是一条河的旁边吗?”
“湖?河?哈哈!你的想象力也很丰富嘛。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吧?名字叫”沙“有滩头,叫做‘坝’建了一座大坝为了防水,那美国的旧金山就真的有一座座的金山么?嘿,实话告诉你,这个黑沙坝是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小山坳,四面八方都被山围得严严实实,没有当地的向导几乎找不着进去的路。整个村子只有可怜的一条简直不能称为河的河,山脚下种着一片稻田,稀稀疏疏地总共住着五十来户人家。据说在打小日本的时候,八路军的游击队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杀,纷纷躲进了这黑沙坝村。但后来村民中出现了叛徒,一下子把鬼子都引来的,足足有一个连。八路军本来人数就少,而且大部分还带着伤,结果……嘿嘿。更可怜的是,这个隐蔽的小村子随即遭到了鬼子的大屠杀,村里的鸡都被吃光了,村里的大姑娘……都被嘿咻光了。临走前,鬼子还放了一把火,把村子也给烧光了。哦,对了,那个叛徒也顺带给毙了,灭口。鬼子走后,一些躲到山上去的村民们才重新在废墟上面建设家园,花了好些时间,才恢复了一点元气。这就是到时候你们会见到的黑沙坝村。”
“原来如此。那其他的怎样?比如说,吃哪,睡哪,有什么活儿干?最重要的是,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嘛,所谓上山下乡,条件一定是比较艰苦的了。如果按照我们那时候的安排,每年的这个时候,黑沙湾的村民们都会腾出十来间房子,然后每个班的男生女生各进驻一间……”
“慢!”我一下子打断,并进行了即时的提问。“你说,男女生各住一间房子,意思是说,我们班差不多三十个男生要塞进一间房子里去?这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看,农村的房子一般都有两层,楼上楼下,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六个房间吧?把所有的桌子椅子全部收起来,全部给铺上稻草,再垫个席子什么的,一个房间睡六、七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吧?这已经算是非常宽敞的,你想想以前华工被卖猪仔是怎样的惨状?”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整个提起来了。睡稻草?还要是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睡稻草?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是唐三藏,那他一定会怯生生地说道,天哪,这该如何是好?
“哦,对了,吃饭的地方应该是在当地的一所小学里边,距离住的地方怎么说也有一、两公里吧。噢,要说好玩的,我觉得洗澡特别不错。大家一起跳起河里,很爽很快活。瓦哈哈!”
我已经临近崩溃边缘了,显然之前对情况的估计过于乐观了。虽没有奢望液化石油气,但用天然气烧水总可以吧?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竟被告知要赤条条地跳下河去!
突然想起小学时候班会课上共同组织大家一起吃过的一种叫忆苦餐的东西。一碗勉强能称得上粥的东西,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几颗米粒,里面还盛着一块很硬很苦的东西,据说是菜根。老师说,吃一顿这样的忆苦餐能够帮助你体会革命先烈们在饮食条件极差的情况下依然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抛头颅洒热血的为解放全中国的事业当中去的伟大。那么,这次的上山下山,又能体会些什么呢?尽管校长不厌其烦地哗哗啦啦说了一大堆,但我真的半点没听懂。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理解能力不高,而是因为根据我个人对家中所藏的《***选集》全四卷的认真阅读。伟大的毛主席不是说吗?百日维新的失败,证明了缺乏基础的、脱离群众的资产阶级变法不能救中国;义和团运动的失败,则证明了自私、愚昧、落后的农民阶级不能救中国。那么,作为无产阶级领导下的祖国的花朵,为什么要向落后的阶级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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