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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4
年华似水 2-4
第二天一大早,我几乎是被某种刺激性气味熏醒的。一看时间,比我平时大概早了半个小时。
尽管睡的是茅草,但由于昨日一天的劳累,也算是一觉到天亮。可平日醒来,都是小鸡鸡积了满满一泡尿,直挺挺地撅着,以这样的抗议方式来逼迫我起床上厕所的。可今天,竟然是被一股扑鼻的味道弄醒的。出门一看,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纷纷在议论着,才知道原来大家所住的屋子都是家徒四壁,连厕所都没有,因此半夜里起来拉夜尿的同学就只能顺着小鸡鸡的意在外头解决。因此,随着早晨的临近,尿骚味也越积越重,最后连我也被熏醒了。现在在外头围观的,估计十有八九是犯罪嫌疑人之一。自己拉的尿还在抱怨不迭,可心里面却有一种恶作剧式的快感。这我是知道的。
步行半小时回到了黑沙坝小学,用完早饭,肥秃又招呼我们到小操场集中。校长老爷子这时候竟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只见他屹立在竖着国旗的小台阶上,拿一个扩音器,甚是威风,让我想起了定军山的老黄忠。
所说的内容是我们这一次下乡的具体工作任务等。根据李德一在下面的精心记录与同步解释,了解到是采用了一种名叫工分制的办法:每个人每天必须完成20个工分;帮农家挑一立方米的沙石值3个工分;挑五升水值2个工分;施肥一亩值6个工分;除草一亩值8个工分;扬场二十平方米值7个工分;捡柴一担值5个工分。等等。每人每天早饭过后到班主任处领取当日的工分卡,当完成某项任务之后可向委托的老农索要其印花,并盖在工分卡上。如果一天下来你没有获得20个印花的话,那将失去了晚饭的资格,并要求在其班主任与同班同学的全程陪同及监视下充当乡村临时管理监查分队,通宵达旦地在村子里巡逻,以杜绝随地小便这一不道德的粗俗行为。李德一还给我解释说,这种连带式的惩罚关系责任制源远流长,可追溯到两千年前的秦皇朝,史称连坐,也叫做保甲。我说,这么多废话干嘛呢。一句话,谁栽了咱就阖家富贵。
在如此这般的强制性政策之下,大家赶紧四散找活干。在我们这群同学中,从未干过农活的占了绝大多数,因此,打水桶掉井里头了,施肥菜被热死了,除草把苗也拔了,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所幸的是,农家们对此似乎早已有心理准备,就算是帮倒忙,印花也照给不误,所以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可过了中午,活儿却变得难找了,问哪户人家都说今天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感谢你们的帮忙云云。一位家住农村的同学解释到,此为实情。目前并非农忙季节,收了花生,再重新把地翻了一次,秧苗才刚种下去,所以地里的活比较少,是农民们一年当中可以稍稍歇一口气的日子。但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会直接妨碍我们挣取工分。这该如何是好?
正当大家一面翻看着《下乡实践工分获得明细表》的小册子,一面想着到底还可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猛地一拍脑门。对啊,我们把上午做过的事情重新再做一遍不就得了?李德一不解,说既然上午已经做过了,那还怎么能再做一遍?我说,你真笨啊,把水缸里的水倒掉重新再灌上去不行?把灶旁的柴火搬走再重新拿回去不行?大家听了,一个劲地叫好,就这样,没错,对!
经过一番折腾,当天,所有人都能痛痛快快地吃上晚饭。
晚饭过后,大家无不挺着肚子缓步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部分同学还在嘴里叼了一个根狗尾草或其他,抬着下巴,似乎是一幅很写意的样子。我心里就笑了,你说现在都晚上七八点了,周围黑乎乎的又没有路灯,月亮又没露脸,你说你这样不是锦衣夜行是什么呢?
村子里也有一些年纪比我们略大一点的小青年。据电视、报纸等媒体报道,他们属于农村闲置人口,是社会治安及稳定性的一大隐患。他们会间或地出现在我们跟前的某处,桥墩,电线杆,口里叼着烟,那点火星在夜幕中更显招眼。每每经过这些小青年的身旁,如果我身旁的人数是他们人数的两倍以上的话,我都会冲着他们划手势,握着拳头把拇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动作,因为其本身的含义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只是每次我一要扬起右手的时候同伴们都会赶紧按着我,这让我觉得有点孤胆英雄的气势。
走过了一个拐角,同行中有人说要找地方尿尿,得到了大家的一齐响应。其实我自己并不太想尿,也就是那一种可尿可不尿。我不知道其他人除了带头的之外还有多少人是真正有需要的,但既然是有人提出,大家都赞成的话自己落下似乎也说不过去。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妈妈在商店大减价之后买回来的许多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实际上是用不着的,如一个月内购得的第三个水壶、第四套碗筷,还有家里根本没有人能玩得动的极限滑板。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随着大家一起去尿尿了。由于我们住的屋子没有独立卫生间,也找不到村里的公厕,因此解决的办法还是直接找一隐蔽之处。我们挑选了一间屋子的背后,那里还有茂密的绿树成荫掩盖着,虽然现在是晚上,而且我们是男生女生分开村子的两头居住,本不该遮遮掩掩。没办法,一切都是惯性。
天空浓密的云稍微稠了一点,月亮也偷偷地泄露出一点恍惚的光泽,让土墙投下了短小自卑的影子。我们约有七八个人,一字排开,准备撒尿。有的人穿的是牛仔裤,直接把拉链一拉,然后把小弟弟的条状部分掏出来就可以了。像这样听起来很方便,但我是打死也不穿牛仔裤的,没事把自己的屁股裹得这么紧干嘛?而且牛仔裤的面料太硬,导致前面的那一道阀门比较紧,不能打开一道大口子,因此我很容易就在尿尿的时候弄湿自己的裤子,害得要再往上面沾点水伪装成是洗手的时候不慎溅到的。
话说当天一同小解的同学当中,路人甲就是穿牛仔裤的一个例子。只见他果断地从裤门里摸出了他的小鸡鸡,只是露出了前面的一截,而根部的俗称卵蛋的部分则留在里面。当我在一旁盯着他看了20秒左右之后,得出了以下结论:我之所以会尿到裤子,原因有二。其一,小鸡鸡茎部的肌肉不够发达,整体不够壮实,因此推射的力量不足;其二,小鸡鸡的长度有限,露出拉链外的部分就更短,在排尿的最初和最后阶段很容易就会因为导管作用而溅到自己。
我仔细端详着路人甲的老二。很粗壮,而且长,色泽乌黑,在茎的顶尖部分,还像蘑菇似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蘑菇的下面有一层皮圆,上面有许多褶皱,像是蛋酥。最奇特的是,借着月光,还能看到他的根部长出了许多细细卷卷的绒毛。当我还在非常用力地研究的时候,同学当中的路人乙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手电筒,对着路人甲的小弟就是这么一照——顿时间,仿佛是皮影似的,路人甲的老二整个地映在了对着的泥巴墙上。看着黄色墙上那硕大无比的黑色影子,我一下就惊呆了,这分明就是大象鼻子!可是,大象哪里会在狮子一样在头脸处有这么多的鬃毛?
在众人压抑的笑声里,路人甲赶紧把老二抖了两抖,忙不迭地放进裤子里收好。
可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马上便浮现出路人甲两腿之间的那一只大象,以及通过比例推测的大象脑袋。为什么他的玩意儿能长得这么大?脑门部分为什么又长得像蘑菇?四周为什么还长了那么多的毛发?我不住地想着个人的原因,到迷迷糊糊之际,忽然想到路人甲是否只是一个特殊的个案?为了获得更为准确的原始数据,我决心在今后的几天内继续观察。想到这里,也暂时放下心头小石块,昏迷过去了。
隔日的早上,我也依然被愈加浓烈的尿臊味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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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0
年华似水 2-3
不管怎么说,既来之则安之。尽管有许许多多的思想上的疑点及生活中的难点,但多想是无益的。爱问为什么的人很多,换句话说,也就是爱好思考的人很多。这似乎是一个好现象,但请别忘了,并非所有爱好思考的人都能成为阿基米德、牛顿或爱因斯坦,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词叫作庸人自扰。因此,深谙个中道理的我甭管三七二十一,依旧是积极地投入到备战工作中。
首先得解决的是洗澡的问题。温暖的南方夏季总是特别漫长,四月始而十一月还未止。现在这个时候下河洗澡虽谈不上什么冰冷刺骨,但强烈的刺激对于平日里没有这一习惯的我来说还是难以想象的。眼看下乡的日子还有几天,我立马制定了一份速成日程表,并迅速地于当日开始落实。先是把小时候泡澡的白铁皮制浴盘搬了出来,盛满水,再把自己整个人浸下去。当然,这些年来我也不是吃干饭的,一屁股下去,根据阿基米德原理,盆子里的水哗地一下溢出了七七八八。浸了一阵,稍微有点感觉后,改用莲蓬式花洒直接往身上浇灌。我还虚心地向有着五十年冷水浴经验的奶奶请教,在她的指导下,沿用了从整体到局部,从胸口到后背的渐进式冷水浴法,果然成效显著。每次洗到最后,总感觉特别快活,仿佛是来自大自然的轻松愉悦。此外,为了消除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的恐惧感,我还特意安排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到体育馆的游泳池里划上一个小时。可惜那救生员死活都要我穿上裤子,这使得锻炼效果并没有达到最佳。但凡事都不可能做到完美,顶多是力求完美,我明白。
紧接着是睡觉问题。对于稻草秆子的可睡性,我请教了在牛背上长大的妈妈。她说禾秆在谷子都被收割完之后还留在地里,一般都会把它齐刷刷地割下来,堆在田里,连根部一起烧掉。这些秆子化成灰之后覆盖在地里,能把养分重新还给耕地,这就叫做烧畲。如果说用来铺着睡觉,问题应该也不大。禾秆的干燥性能够杜绝潮湿的地气,不会让你第二天起来风湿骨痛,而且你无需直接睡到它上面,可以在上面加一张竹席。此外它的弹性也是有保证的,这点尽管放心。我爸也插上一嘴,说以前自己年轻的时候下乡,也是睡过稻草的,不知道有多舒服。我想,还不是大白天里农活干得太多,晚上倒头便睡了。别说是稻草,就算是直接躺在草甸子上,随便枕着一块牛粪,也保管睡得既流口水又打呼噜。
说起农活,就不得不提体能储备。先别说挑水担粪之类的,根据陈昆后来善意的提醒,要到达黑沙坝这个地方,校方的安排是先乘两小时的巴士,到达大铁镇后再下车,接着沿要命的山道完成最后十七公里的路程。这样做的理由当然也是为了吃苦,兼之体会一下红军战士当年行军的艰辛与困难。尽管我不知道十七公里山路的概念是什么,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一件简单任务。于是,从即日起,为了积极地储备充足的体能,我在上学放学的时候放弃了同学们普遍使用的、看起来很帅的、风驰电掣般的自行车,又回到了两只腿走路的交通方式,以此锻炼心肺功能及腿部肌肉。在这一过程中,我渐渐发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身边疾驰而过,而这种感觉竟然非常奇妙。举一个例子,如果迎面跑过来一群猪,每一只都是猪蹄声紧、尘卷无踪的,可就在他们飞奔过后扬起的漫天黄沙里,你竟看见了一只慢吞吞的、优哉游哉的猪,似乎并不是在赶路,而是正参加盛装舞步,你会对这只特立独行的猪报以怎样钦佩的眼光!于是,我这步行的习惯就怎么也改不了了。在后来的语文课上,当学到一个成语叫“安步当车”时,我更是特别地有感觉。
好,闲话休提。一眨眼,就到了社会实践的那一天。关于我们一路上的情况,李德一同学在他的行军日志里声情并茂地这样写到:
“9月9日。星期一。天气,晴。
“东方刚泛起了鱼肚白,顽皮的小鸟就开始在枝头叽叽喳喳地歌唱。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想到等会儿就要出发去社会实践,我的心里就像揣着个小鹿似的。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早饭,背上妈妈递给我的行囊,飞一般地冲出了家门,路上还一不小心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但我管不了这么多,马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直奔学校。
“一到校门口,就看见那里已经人山人海了。过了一会儿,接我们的巴士也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上了车。由于人很多,我们只能分期分批出发,我的同桌邹小二不巧和我坐的不是同一趟车,没有他,我有点寂寞。幸好沿途的风景不错,公路两旁有一畦一畦的油菜花,一栋一栋的矮砖房,还有偶尔会用专注的目光凝望我们的老黄牛。
“看了一会儿,我打了个哈欠。许是因为车子太颠簸了,我不知不觉地靠着座位睡着。梦里,我好象听到有人在唱:‘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曾经青春年少的我常常无知地这样想……’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地要到了。我揉了揉眼睛,这里就是大铁镇了吗?简直就是一个专为民国乡土片摄制组特地建造的影视城嘛!同学们像小鸟一样从车上飞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砌了一半又搁着的泥巴墙及一大片全是灰蒙蒙的房子。街上见不到几个人,到处有砂石、混凝土等堆砌。由于找不到厕所之类的明显标示,不少男生都自发地四处寻找可供方便的地方。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一个应该是尿池这样的东西,它是乳白色的,中间积了一点水,我们往里边撒尿,它呼哧呼哧地冒出热气,很是有趣。
“随着车子的先后抵达,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全部到齐了。稍事歇息,我们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向最终目标出发。这一次我们采用了步行的方式,大家排着纵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走。一些村民从房子里探出头来小心地打量我们,纷纷向我们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一位老农甚至说道,哎哟,你看这群小朋友的队伍,真像当年打了败仗的国民党!
“渐渐地我们走出了大铁镇。回望身后,大铁镇的房子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藏到了地平线下。我们进入了崎岖不平的山路地段,脚下的黄泥取代了柏油或是沥青公路,身边是数不清的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由于我们的队伍并非人衔枚马裹蹄,因此显得一直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同学们平日里都困在学校里,近距离接触大自然的机会并不多,看到眼前的美景,自然是兴奋异常。
“大概是走了差不多接近两个小时,同学们基本都感觉到困乏了,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只剩下凌乱的脚步声。这时候,侧耳倾听,你能听见淙淙的山涧在谷中发出悦耳的响声,不时还有几声鸟叫。这让我想起了一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大概又过了两个小时,队伍突然骚乱了起来。我们没让前进的步伐停下来,一边走一边打听着,才知道是队伍中有女生中暑晕倒了。没多久,就看到我们的体育老师开着摩托车从后面经过,背后就载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女生。紧接着,政治老师、音乐老师、美术老师、数学老师都纷纷搭着中暑的女生从我们身边驶过。我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害怕。
“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腿已经像灌了铅那般沉重了,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劲全身的力气。我的眼镜也早已被汗水弄得模糊不清了,人也变得迷迷糊糊。好几次想到放弃的念头,可看到身边的同学还在坚持着,特别是邹小二身上除了笨重的行李外还要承受几十公斤的赘肉,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持着,甚至连汗也不抹水也不喝。想到这里,我就一咬牙,重新振作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猛地蹦出了一座村庄!再定睛一看,一座白色的建筑物上隐隐看到了五个红字:黑沙坝小学。而在它的后面,还高高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啊,经历了千辛万苦,我们终于到达了!
“我们随即迅速地占领了黑沙坝小学,老师们从各班挑选了一些有烹饪经验的同学组成了炊事班,没多久又投入了紧张的不知是中饭还是晚饭的准备工作中去。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全身都已经不听使唤了,累得一下就瘫倒在某处的草地上。不过,我心想,虽然很累,但真是过了愉快而有意义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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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06
年华似水 2-2
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中学生了。这似乎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一定会出现某种程度的改变,如每天必须以骑自行车代替步行到离家两公里远的地方上课,再如身边的同学做了一次小小的加法与减法。而改变总归是好的,人是由猴子改变而来的,孙悟空是由石头改变而来的,后者一定优于前者。因此,我的嘴角悬着一个隐秘的笑容跨进了新的校园。
我的新同桌叫李德一,他戴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及头上类似非洲黑奴的自然卷都让人感觉不伦不类。在彼此互通姓名之后,他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你的父母会如此草率地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小二小二,听起来仿佛是哪间客栈的地哩跑堂。俗话说,不怕生错命,就怕取错名。人人取名都向往大富大贵一类的,像我,李德一,既是希望我从小培养良好的思想道德,又提醒我学习贵在一心一意,所谓教之道,贵以专。可你怎么就取了一个像小二这样的名字?
我很耐心地解释到,你说得很对,我这个名字的出发点就是自轻自贱。我妈说,以前村里的小孩小名都叫阿猫阿狗,意为把他们当作小猫小狗来养,看中的便是小动物们顽强的生命力及活泼可爱的性格。我妈还说,“二”这个字眼在北方方言里面是极具杀伤力的,它不仅可以单独使用,还能与“B”字强强联合,构成一更为凶猛的攻击性词汇。与此同时,在现代汉语里,涉及对人的称谓,只要带有“二”字,则大多含有贬义,如二流子,二楞子等。因此,给我取小二这个名字正是出于这一点。我妈认为,这样一来可以先一槌判定我的秉性不好,而我妈把这样一个下流胚胎含辛茹苦地培育成材,则更能突显自己的成就感;其次,不管我的秉性是否真的很二,但事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将来,无论事情往哪个方向发展,都能够获得一点安慰。假如我长大确是一个二流子二楞子,我妈便可以自嘲到,唉,上辈子作孽啊,生了这样一只化骨龙,打他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假如我的未来与名字相反,她又可以快意地失望到,哎,这孩子,还算是有这么一丁点出息。
现在,你可以体会到我的母亲的一片苦心了吧?
李德一扶了扶金丝眼镜,似非而是地点了点头。
新一届班主任是一个脑门略秃的白胖子。为了今后称呼起来方便,我和李德一开始了我俩生平第一次合作——为其取一绰号。众所周知,每个人,每一个行走江湖的社会人都会有自己的诨号,名堂一喊出来,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梁山一百单八将就是其中典范。而且,绰号对于其本身还有一种掩人耳目的作用,像“拼命三郎”石秀,因他曾有冒着折了腿的危险从二楼上跳下来追杀一个被和尚强奸的嫂子的光辉事迹,所以即使他在水泊梁山里经常偷懒,每日睡到午时而让校场上的士兵们打鸟晒太阳,大家也不会介意,施耐庵也不会把它记录在《水浒传》里。因为石秀是拼命三郎,其余不拼命的事情都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绝不能提及。当然,到底石秀是否真有不拼命的时候,这个确不得而知,我只是从自己经常犯困而不想上课的切身体会来推己及人。
在为班主任取外号的这一件事情上,李德一和我竟发现了彼此间有着惊人的默契。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肥秃”这个诨号。肥字在北方是形容牲畜的,但在温暖的南国却经常加在人身上。且通常肥胖的体型与白嫩的皮肤是相辅相成的,白白与胖胖合用的几率很大,所以一个“肥”字便能概括两重含义。至于秃,则无需多言。肥秃肥秃,念得溜了还容易变成“匪徒”,听起来便更有一番气势,仿佛是一个大漠里肥得流油的杀人不眨眼的刀客,暴戾之下还让人感觉到一种神秘的异域风情。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肥秃说话的声音很粘稠,就像是含着太妃糖发出来的一般。他在自我介绍了一番后,又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堆客套话,不外是欢迎、鼓励、注意之类。随即他又宣布了中学生涯第一次校外活动的内容,竟是——社会实践之上山下乡。
我有点糊涂了。上山下乡?这是什么?要说山,我们这儿就是一个盆地,四面环山,难不成是去爬那长的既像屁股又像鲸鱼的马鞍山?要说乡,我们这儿就是半个乡,到了城郊,目之所及全是绿绿黄黄的农田和高地上灰黑一片的小瓦房,这不就是那专业名词“城乡结合”所形容的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特地组织大伙儿一块去上山下乡,还要美其名曰“社会实践”?
肥秃最后还交待说,今天下午四点半将会召开新生入学大会暨社会实践动员大会,请同学们在上完课后到大礼堂集中云云。我想,那敢情好,省得费脑筋,反正到时候自见分晓吧。
当天下午举行了开学后第一次校会。校长是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大爷,但他却有一个不相符的粗犷的大嗓门,说话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前面关于欢迎、鼓励、注意一类的话我只是在话语明显的停顿之处随着别人麻木地拍着巴掌,而到了后面,有关社会实践的话题则竖起耳朵:
“当年,我们敬爱的***主席曾经作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重要指示。因为,毛主席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我们中国的革命也是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所以,作为在城镇里长大的你们,很有必要要回到农村,吃一吃苦头,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然后,再对比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很幸福……
“你们都是刚迈进中学校门的学生,有的同学是一直呆在县城里读书的,有的同学是刚从农村里出来的。家在县城的同学不能够鄙视家在农村的同学,家在农村的同学不能敌视家在县城的同学,我们这一次的社会实践,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用上山下乡,让大家、包括我们的老师在内,同吃同住同甘苦,来消除同学之间的城乡差别……
“另外,有的县城户口的同学,老爸老妈是上班的,做生意的,或者是当官的,很看不起我们的农民兄弟。针对这一种观点,我们组织的这次社会实践,就是要让这部分同学亲身加入到农村每天的劳作当中,深刻认识‘劳动者光荣’这个道理,以消除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差别……”
我耐着性子,像一个执行某项情报任务的间谍,生怕漏掉了半个吐字。可校长说了半天,却依旧不知所云。坐在我旁边的李德一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罗罗嗦嗦地到底说了什么啊?还不如快点告诉我们时间地点和具体行程安排吧。”也巧,李德一话音刚落,校长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开去。
“好了,前面说了这么多,主要是希望在思想上、总体上提高大家对这一次社会实践活动重要性的认识,争取获得最好的效果。下面,说一说活动的具体安排。我们这一次的下乡实践,就定在下个星期。周一就出发,地点为大铁镇的黑沙坝村。我们将从学校搭车,一直送你们到大铁镇下车。然后你们开始步行,大概走17公里的山路,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在黑沙坝村,我们将生活两个星期。具体的情况及注意事项,由各班班主任回去之后落实。各位同学如果还有什么疑问,也可以向上一届,或上上一届,也就是现在念初二、初三的同学打听一下。他们在刚入学的时候,都经历过这样一次的上山下乡社会实践活动。以上,散会!”
还没等最后那个“会”字说完,大家就已经离座了。汹涌的人潮除了脚步声外,每个人的嘴里都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充满了兴奋、期待与不安。当然,话题只有一个,没有别的。在挤出礼堂之后,我还一直想象着黑沙坝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这时,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右肩。我以为是跟上来的李德一,边转身边想着答应,可脖子竟猛地被那双手死死地掐住了。我奋力地掰开这如鹰爪一般精瘦修长的手指,这才看清来者——陈昆!我不禁喊了一下。而这一喊声,用我所看过的通俗小说里的话来说,便是“仿佛是从地缝里发出的”。
陈昆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他看着捂着脖子拼命咳嗽的我,笑到:“瓦哈哈!小子,你没有听说过,当你在野外独自一人行走的时候,如果有人突然搭住你的肩旁,切莫回头,因为那是狼的爪子,如果你一回头,就会被狼撕碎你的喉咙么!瓦哈哈!”
我撑着身子,没好气地说,:“陈昆,你怎么会在这里?噢,我忘了,你是两年前作为保送生进入这所中学的,哼。有什么事吗?”
陈昆皮笑肉不笑地说:“嘿嘿,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今天是你入学的日子,作为老学长,不来探望一下,怎么也说不过去嘛。而且,关于上山下乡的事情,我还可以——慢慢地给你说说呢。”他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便又搭上我的肩膀,半挪半推地和我一路走一路聊了起来。
在史氏那一桩子事上,我已经把陈昆的狐狸尾巴看得很清楚了,这人典型的一个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毕竟身为炎黄子孙,秉承了中华民族利益之邦的传统,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便随口问了一句:“唉,陈昆,你说这个黑沙坝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一个湖还是一条河的旁边吗?”
“湖?河?哈哈!你的想象力也很丰富嘛。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吧?名字叫”沙“有滩头,叫做‘坝’建了一座大坝为了防水,那美国的旧金山就真的有一座座的金山么?嘿,实话告诉你,这个黑沙坝是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小山坳,四面八方都被山围得严严实实,没有当地的向导几乎找不着进去的路。整个村子只有可怜的一条简直不能称为河的河,山脚下种着一片稻田,稀稀疏疏地总共住着五十来户人家。据说在打小日本的时候,八路军的游击队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杀,纷纷躲进了这黑沙坝村。但后来村民中出现了叛徒,一下子把鬼子都引来的,足足有一个连。八路军本来人数就少,而且大部分还带着伤,结果……嘿嘿。更可怜的是,这个隐蔽的小村子随即遭到了鬼子的大屠杀,村里的鸡都被吃光了,村里的大姑娘……都被嘿咻光了。临走前,鬼子还放了一把火,把村子也给烧光了。哦,对了,那个叛徒也顺带给毙了,灭口。鬼子走后,一些躲到山上去的村民们才重新在废墟上面建设家园,花了好些时间,才恢复了一点元气。这就是到时候你们会见到的黑沙坝村。”
“原来如此。那其他的怎样?比如说,吃哪,睡哪,有什么活儿干?最重要的是,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嘛,所谓上山下乡,条件一定是比较艰苦的了。如果按照我们那时候的安排,每年的这个时候,黑沙湾的村民们都会腾出十来间房子,然后每个班的男生女生各进驻一间……”
“慢!”我一下子打断,并进行了即时的提问。“你说,男女生各住一间房子,意思是说,我们班差不多三十个男生要塞进一间房子里去?这怎么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看,农村的房子一般都有两层,楼上楼下,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六个房间吧?把所有的桌子椅子全部收起来,全部给铺上稻草,再垫个席子什么的,一个房间睡六、七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吧?这已经算是非常宽敞的,你想想以前华工被卖猪仔是怎样的惨状?”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整个提起来了。睡稻草?还要是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睡稻草?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是唐三藏,那他一定会怯生生地说道,天哪,这该如何是好?
“哦,对了,吃饭的地方应该是在当地的一所小学里边,距离住的地方怎么说也有一、两公里吧。噢,要说好玩的,我觉得洗澡特别不错。大家一起跳起河里,很爽很快活。瓦哈哈!”
我已经临近崩溃边缘了,显然之前对情况的估计过于乐观了。虽没有奢望液化石油气,但用天然气烧水总可以吧?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竟被告知要赤条条地跳下河去!
突然想起小学时候班会课上共同组织大家一起吃过的一种叫忆苦餐的东西。一碗勉强能称得上粥的东西,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几颗米粒,里面还盛着一块很硬很苦的东西,据说是菜根。老师说,吃一顿这样的忆苦餐能够帮助你体会革命先烈们在饮食条件极差的情况下依然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抛头颅洒热血的为解放全中国的事业当中去的伟大。那么,这次的上山下山,又能体会些什么呢?尽管校长不厌其烦地哗哗啦啦说了一大堆,但我真的半点没听懂。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理解能力不高,而是因为根据我个人对家中所藏的《***选集》全四卷的认真阅读。伟大的毛主席不是说吗?百日维新的失败,证明了缺乏基础的、脱离群众的资产阶级变法不能救中国;义和团运动的失败,则证明了自私、愚昧、落后的农民阶级不能救中国。那么,作为无产阶级领导下的祖国的花朵,为什么要向落后的阶级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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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9
年华似水 2-1
我坐在一张无比宽大的椅子上,整个人几乎都往下陷了,如果从后面望去,保管看不见我的半个衣角。这是什么地方?我好奇地打量着所处的小房间。对面靠墙的电视正播放着《三个火枪手》,但屏幕上接连出现的雪花干扰信号使人无法将注意力集中于此。墙角的一个沙盘里堆满了许多小人,乍一看以为是商店里橱柜上放在显赫为止的缩微版海军陆战队,可看那阵势,一个黑不溜秋地家伙垂头丧气立在中间,旁边持着枪穿着绿军装的仿佛是士兵,而在他们后面围了好几圈的人们却又无从分辨了。另一边的墙角有一个很豪华小屋,疑是电视广告上常出现芭比娃娃套装,但那小屋却不分客厅厨房起居室之类,只有一排一排的桌子椅子。这种情景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扭头往别的地方看去。房子最中央处有一个铁路模型,有站台,有隧道,还有桥,一应俱全,而火车模型便在这个环形的铁轨上一圈接着一圈地奔跑。在轨道的间隙里,作业本与漫画随处散落着,铅笔、橡皮、三角板也凌乱地穿杂其中。正当我对这一切均不得要领的时候,突然,有一双白皙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感觉冰冷彻骨。我大声地尖叫了起来——
呼,枕头上熟悉的唾液及头发的气息告诉我,还好这只是一个梦。
虽说还好,但梦对于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梦里,我经常会背叛自己。譬如,当我梦到火星人在地球进行大屠杀时,我总是尽可能地躲到一个地洞里,眼睁睁地看着同胞们一个个地被虐杀。在浑身发颤的同时,我却又庆幸自己还活着。不知为何,我经常做这一类型的梦,舞台背景或有所不同,如把外星人换成日本鬼子之类,但我在大环境里的行为实质是不变的。这和教科书里宣扬的见义勇为、舍身成仁以及武侠小说里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通通相去甚远,也不符合我清醒时对自身品德素养的认识。到底哪一个我才是真实可信的?这一个问题具有相当高的难度,还有待进一步的观察,且梦中的镜头在现实生活中上映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时,我揉了揉眼,却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异于往常的梦,那一间华丽而无序的房子,以及那一双从背后伸出的手,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冷颤。冰肌玉骨,呜,那有多可怕,真不知道古人是怎样审美的。
考上重点中学,要是换作别的小朋友或许足以兴奋整整一个暑假,但对于小时了了的我来说,这只是意料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所以,这中学时代的第一天,我显得非常平静。当你在读一、二年级,每天背着一个大书包,成群结队地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可能会羡慕五、六年的学长,把书包潇洒地挎在右肩,三三俩俩的情景;等自己到了潇洒的年龄,却又转而羡慕初中的,骑着属于自己的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过,任凭衣角如船帆鼓足了劲似地翻飞;又等你成了追风少年,你再次朝秦暮楚,向往对象变成了高中里俊朗的学长,能在下午放学时推着车子和一位女生不紧不慢地流连在校道里,等夕阳西下,一袭余晖才铺展到轱辘上,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总之,生活就像一本读不尽的书,任你随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全是“欲望”二字。欲望其实就是这回事儿,说得再美、再浪漫、再堂而皇之,也掩盖不了其永无止境的本质。因此,考上一个臭屁重点初中,只是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以及赚大钱的欲望狂想曲之序章而已。关于这点,我妈从小就给我不停地强化记忆过了。
自从史氏离开了我的生活之后,我慢慢地从周围同学及家长的闪烁其辞中得知了陈昆等人所实施的行为叫做强奸。而且,我已经从陈昆的恐吓以及大家对此事的态度中看出强奸这种行为是触犯社会公德但又具备足够的趣味性和猎奇性以成为人们的谈资的,否则大家怎会在平日里三缄其口,而只在交头接耳时窃窃私语呢?所以,仅通过对事发现场的记忆及事后众人的片言只语,我对于强奸这一行为认识得还远远不够,在我所接触的小说里如《悲惨世界》《林海雪原》等却又很难找到相关的描述,而这又越发地激起我对强奸的兴趣,甚至让我有亲身实践一遍的冲动。幸好史氏的不辞而别与陈昆的恐吓让我保持了一点理性,知道强奸这码事还是不做为好。说到底,所谓的“天底下最爽的事情”终归是以牺牲对方利益为前提的。这似乎是一个规律,一个人想要很爽、激爽、巨爽,就必须或多或少地伤害一点别人的利益。不仅强奸如此,人类之间的战争,使得顷刻间墙倾楫摧、血肉横飞,也同样让人大呼过瘾。于是,根据电视新闻上的报道猜测,既对海湾国家扔炸弹又对日本女大学生施加强奸,美国大兵就一定是全世界最爽的男人,我想。
在史氏之后,我一直没有再和别的的女孩恋爱。虽然后来也有新的同桌落户我的身旁,但我已经没有心情与她玩什么惩罚游戏了,经常是一言不发地托着下巴望着黑板,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放学上学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就这样度过了我的小学生涯。
这一眨眼,很漫长,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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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9
1995年,这时的我在北楼最顶层读六年级。这一年,曾在两年前宣布自己已经破解了费尔玛大定理却吃了一回炸糊的英国人怀尔斯再次卷土重来,在《数学年鉴》上发表了一篇长达一百页的证明,无懈可击地完成了谷山志村猜想与费尔马最终猜想。当怀尔斯在牛津做报告的时候,他深情款款地说道,我从10岁起就立志要破解费尔马大定理,现在我真地做到了。这是我童年时代的恋情,没有东西能够取代它。如果你能够在成年时期解决某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事,那么再也找不出甚么比这更有意义了。当时,我在电视机前看卫星直播,听到如此恶心的得奖感言,不由得恶狠狠地砸了一下遥控器。这句话本该是我说的,只是我不稀罕让给你了罢。
就在遥控器摔落在地面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孩,在我演算费尔玛定理的时候一直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很遗憾,出于某种原因或根本没有任何原因,我难以、不能、无法想起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史。我尝试在日记本中寻找有关她的事迹,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曾有记过日记。因此,关于童年的记忆,我只能串起一些与她有关或无关的零星片断。而她,我只能无奈地将其称作史氏。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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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8
第二天,趁着课间休息的空隙,我一口气跑上三楼,从每一个课室的窗户打量里边,终于在六年二班的最后一排找到了正在静坐的陈昆。
时间无多,很快就要打上课铃了,我只能长话短说。陈昆,我问你,为什么我把手放在女生屁股上会感觉这么奇妙,可放在自己的屁股上却一点感觉没有?
陈昆面对这样劈头盖脑的问题竟表现得十分从容自在。他不用询问我任何相关的上下文,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到,因为她是女的,你是男的。
这我就更加不明白了。男的女的和摸屁股有什么关系?
陈昆似乎很满意我穷根刨底的研究精神。他点了点头,继续说到,这一切都是因为男女有别。或许你已经发现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这不仅表现在男生和女生掰手腕一般都是男生胜出,翻花绳跳橡皮筋却又是女生占优,而且其不同之处更加突出地表现在体态特征上。女人的胸部和臀部都比男生的大,而且摸起来很柔软很有弹性,但这个我们没有,所以我们很向往;而男人却有一只小和尚,它是男人最重要的标志,女人没有,所以女人很向往。最后——
陈昆在这里有意地夸张语气,但我此时还在消化着他之前所说的内容,特别是女人和女生、男人和男生的概念又一次困扰着我。他见我没有表现出一副渴望的、眼巴巴地表情,略略有点失望,但随即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他说,其实啊,还有比摸屁股更爽的时候。你回去,试试摸她的胸部,体会一下。嚄,打预备铃了,回去吧。
说完,他便很潇洒地一甩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觉得,陈昆在那一瞬间必定是非常得意的,他早已想到了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再次就新悬疑新问题来请教他。但我只在40分钟之后又杀了回来,行动如此之迅速,确是他意料之外的。
我略略地喘着气,稍带结巴地说:“刚才……上课的时候……我……实践了你刚才所说的……很好……很舒服……很……爽……”
陈昆看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不动声色地把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地说:“其实,还有最最最最爽的,爽爽爽爽死你的,你想不想试?”
此刻,我如逢魔一般,刚才因触摸史氏柔软的胸部而产生的前所未有、连触摸屁股也比不上的兴奋感从指尖传达到身上每一处。我似乎像被人施展了催眠术,又像是喝醉了酒的济公,脑海中一片地茫然。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陈昆抿了抿嘴唇,嘴角再次露出他具有某种魔力的微笑。他说:“那好。这样,今天下午放学后,你把‘她’领到学校后面的碉楼里。到时候,我会手把手地教你,怎样才是最爽的。”说完,他再次一个转身,挥了挥手。
再眨了许多次眼之后,终于等来了最后一次下课铃响。这几乎是我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下午。我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偷偷地把目光投向史氏。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上面铺满了浅蓝色的小碎花,裙摆的边上是锁成波浪形的。我拉着她的手,小声地说,我们一起回去吧。可一出校门,我却又便提议说,现在还早,要不我们先玩一回再回去?那个,今天我想去碉楼那边玩一下,好吧?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史氏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的预谋,她微微一笑,走吧。
距离校舍大概有五百多米的地方有一座碉楼,足足有三、四层楼高,上面不时地有几个供防御射击用的洞眼,是很早以前本地的一个地主为了防止暴民土匪来抢他家的钱粮而花重资建造的,现在虽然已经荒废很久了,但仍旧显得很有气魄。一般我们都不敢进里面玩,因为据说打小日本的时候曾在那里发生激烈的搏斗,那财主最后还是敌不过大日本帝国的洋枪洋炮,全家老小都被杀光了。所以碉楼那儿很阴阴森森,尤其是里面莫名其妙地在杂草堆里高耸出一棵参天大树,从碉楼里边直上云霄,显得更为诡异。因此,进到碉楼里边,一个人也没有,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史氏倒似乎不以为然。她拨了拨头发,说到:“怎么样?是不是要在这里玩打日本鬼子?还是干脆爬树算了?”正当我暗暗盘算着和陈昆的约定时,突然,史氏身后鬼魅般地出现了三个人影,一下子扑向史氏。我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其中一个胖子便捂住史氏的嘴,另外一个瘦子则反绑住她的双手。他们都长得非常高大,样子有些眼熟。我心里一惊,他俩就是坐在陈昆附近的同学!果然,这时候,第三位,也就是我熟悉的陈昆笑吟吟地从史氏的身后走了出来。
陈昆满脸洋溢着骄傲与得意。他说:“嘿,小子,你果然来了,很好很好。趁现在人少,那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天底下最爽的事情吧!”此时的我突然感觉到恐惧,因为陈昆露出了前所未见的极度扭曲的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一下把史氏推倒在地,并顺势把她的群子由下往上一扯,露出了一条精致洁白的小内裤。史氏这时候想大声地喊出声来,但嘴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她拼命地蹬着腿,但在强壮且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六年级生面前毫无作用。她的内裤三下两下地被强行地拽了下来,双腿被粗暴地掰开。这时,只听见其中的瘦子说,陈昆,你第一个来吧。陈昆哈哈一笑,也扯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体型及外貌与我自己有天渊之别的小和尚。这是什么?简直是一根火红的擀面杖!
正当我诧异于这根擀面杖的不伦不类时,陈昆已经把它狠狠地插进了史氏大腿之间。我知道他插进的不是屁眼,因为刚才我已经看到了在屁眼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口子。史氏这时候被其余两人按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但我从她挣扎的身体分明能看出她的痛苦。陈昆不是说要示范世界上最爽的事情给我看吗?为什么史氏会这么痛苦?难道这个自己的爽是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基础上的?
正当我怔呆的时候,陈昆已经在史氏的身体上抖动了起来,他的动作让我想起了自己初学爬树的情形。约摸过了两分钟,他的抖动猛地剧烈起来,最后哼哼啊啊了几声,然后停止了动作,慢慢地从史氏身上爬了起来,拉好裤子,与刚在负责摁着史氏的瘦子击了一下掌,则由他继续陈昆刚才的动作。一会儿,他完了之后,再轮到那个胖子。等三人陆续完毕,史氏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我的脸已经吓得惨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史氏,难道你就这样,成全了别人的爽,自己就死了吗?
陈昆看我的呆样,哈哈一笑,说:“小家伙,看到了吧,刚才哥们给你示范了天下最爽的事情,现在该轮到你了。快把你的小弟弟亮出来,然后……哈哈!”他向胖子瘦子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便松开了已经瘫倒在史氏,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更确切地说,我压根儿不知道刚才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小和尚为什么大得像擀面杖?史氏在屁眼之外为什么还有一个小嘴巴?而更恐怖的是,为什么那个地方现在似乎正流着血?
陈昆看到我的不知所措,似乎也不为之怪。他干脆半推半就地把我挪到史氏身前。这时候,他又笑了起来,说:“哦,我忘了,你年纪还小,小弟弟竖不起来,哈哈。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先体会一下。来,把裤子脱掉,然后扶稳你的小弟弟,给我放上去,蹭两下。嘿。”
我半跪在史氏跟前,这才看清楚史氏泪痕满面的脸。她的眼睛失去了平日里闪亮闪亮的光泽,似乎是一个被盗走了夜明珠的匣子,这也是我第一次没有读懂她的表情。她的双腿之间确实汨汨地在淌着鲜血,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偶尔的起伏,证明自己还活着。
史氏费力地把身体强支起来,我赶紧伸手去扶她。没想到,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我的脸上留下火辣辣的一片。她安静的眼泪,已经足以让我意识到“全天下最爽的事”对于被爽对象具有怎样严重的后果。我把头用力地扭向身后陈昆的方向,没想到他的笑容居然在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令人战栗的寒光。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子,你给我记住,今天的事,如果你敢吐露半句,我不敢保证你的小弟弟会不会短上几厘米。而且,你别忘了,整件事,你也是有份参与的。如果真的追究起来,你认为自己能够睡得着安稳觉吗?”他顿了顿,继续说到:“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先走一步,你……自己看着办吧。”三人竟三步两步地消失在视野中。
留下的史氏与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尽管我还不能够确切地了解史氏身体上所受到的伤害,但我仍然希望尽最大的努力安慰她,也丝毫不介意她刚才给我的一个耳光。可此时的她却表现得异常安静,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拨好弄乱的头发。可当她在默默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泪仍旧是不停地滚落下来的,悄无声息,涓涓细流,而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啪嗒啪嗒的泪水掉进泥土里。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无助的悲哀。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课。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五天,老师才告诉我们她转到市里的一间学校。对于这个结果我没有任何申诉的机会,但我一直幻想着某天把书包塞进抽屉时会忽然发现里面有塞给我的一封信或便条,落款是她,就像是许多电影和小说里面描述的那样。可终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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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7
在很多文学作品里,形容时间的流逝总会用类似“一眨眼”的词汇,但我觉得它存在某些失实的地方。比如,在学期初,我拼命眨眼,连一节课都觉得很慢很慢。但和史氏恋爱之后,我把眼泪都憋出来了,但日子还在不停加速,仿佛以前是骑自行车,现在是开小汽车。看来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
一眨眼,我们的课室改到了北楼。从四年级开始,国家设有奥林匹克学术竞赛,这让我在上奥数班的时候感觉到周围同学的普遍压力。我们也不再和高年级的男人女人们一起胡混,而是独立成为一个备战小组。在临考前的一次课上,指导老师特地让一位高年级的曾经获奖的学长来做所谓的经验介绍。本来这样的事情我是绝对没有兴趣的,又不是女人。可当老师向大家介绍他时,还是让我小小地吃了一惊,这不就是那个曾经借过一本《数学天方夜谭》并以此将我诱骗至泥足深陷的地步的男人吗?
他叫陈昆,读六年级,在四年级时参加萌芽杯获得一等奖,对于一个偏远的山区小镇来说是破天荒的事情。在下课之后,我主动和他聊了起来,才发现他已经能解一元四次方程式了。置于费尔玛定理,短期内虽没有计划,但未来的几年内不排除参与其中的可能性。
数学方面的讨论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话题便转移至女生身上。陈昆说,你有喜欢的女生吗?我说,有,而且我已经和她恋爱一段时间了。他说,噢,是你们班上的吗?那胸部大不大?屁股呢?我困惑了,胸部、屁股大不大有什么关系?他咽了咽口水,循循善诱地问答到,听清楚了,一个女生是否值得你去关注,值得你去喜欢,并不是看她的成绩好不好,关键是看她的胸部和臀部大不大。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向我眨了眨眼。
陈昆的“胸部+臀部”理论完全地颠覆了我的审美观。妈妈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总理因为和毛主席经常混在一起,所以最后他们一个成为主席一个成为总理。交朋友也是一样,千万不能和那些流里流气不学无术的小流氓在一起,否则一定会学坏,然后就会被拉去枪毙。我是一个了了的孩子,任何话都是听头知尾。言下之意,除了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恐吓外,还包含着其逆命题,即尽可能地和班上品学兼优的同学们结交。实际上,我虽然不讨厌那群书呆子,但也没有办法和他们深交。每次都考第一的人总会招来妒忌与攻击,实在很难结交到知心朋友,譬如独孤求败、东方不败。史氏的成绩不算太好,只是中上,距离优等生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不敢把和她恋爱的事情向父母报告。但陈昆却告诉我,成绩好不好没有关系,只要胸部和臀部够大就行了,这与父母一贯的说法大相径庭,但我却隐隐觉得有合理之处,但也感觉还差了点什么,说不清。
第二天,我很认真地重新打量起史氏的胸部。抛去以往成见,通过细致地再观察、再对比、再分析,最后得出结论和年前一致:史氏的胸部和臀部在本班的所有女生当中,按照其身材比例尤其是腰部比较细这一特征,无论从相对还是绝对的角度来说都是最大的。这个结果让我又惊又喜,因为我已经用实践证明了自己已拥有了自主自觉地审美观,无需父母的教导或故意的误导。按陈昆所说,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胸部和臀部大的女生上;而我之前一直都没有care这一点,只是凭着个人感觉,但偏偏就和班上此方面最突出者史氏恋爱上了。结果,这天中午我对着家里浴室的镜子狠狠地发了一回呆,越看自己越觉得了了。
这一整天,我都沉醉在对史氏胸部的窥测中。与一年前相比,她的胸部确实长大了不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女人。还有她的臀部,在纤细的腰部急剧变宽,勾勒出一个曼妙的弧线。我试图把她的体型形容成其他某种东西,可排除了葫芦、沙漏、瓶装可口可乐、吉他等候选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参照对象,这可证明史氏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怎样的目不转睛。或许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没法把自己的视线从她的身体艺开,或许是直到被说破后才知晓,总之我的心里越来越痒痒,仿佛是有许多小虫在里头爬来爬去似的。这些小虫从胸口出发,慢慢地沿着血管遍布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到喉咙,到鼻孔,到眼睛,到耳朵,到每一个脚趾头和每一根手指。终于,我无法按捺下去,只能屈从于自己的欲望。在一次惩罚游戏中,我用左手抚着她的背,再一下一下地往腰间滑落,最后停留在她结实而富有弹性与质感的屁股上,并以逆时针方向婆娑着。
虽然《小学生日常行为手册》中并没有明文规定男生摸女生屁股是不允许的,但直觉告诉我,这似乎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守则。社会上所有规章制度都是由聪明的人制定的,他们之所以会制定这些条文让大家遵守,是因为他们自己感觉到不这样做或这样做会对自己或他人有害,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驱使他们振臂高呼,提倡或抨击他们所关注的对象行为。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像对我影响巨大的《榨菜公主》,便很可能是由一个聪明的南方人,在北京旅游时一时纵欲、连吃十碗炸酱面,结果被送去协和医院急诊,在病榻上写出来的。当然,他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把真人真事写出来,于是创作了这样一个童话,但其主旨精髓是原汁原味地保留着的。同样地,我作为一个了了之人,通过颤抖的手和不安的心感觉到男生摸女生屁股是不允许的。
出人意料的是,史氏对这本应是不允许的行为没有作出任何抗议。她的身体只是稍稍地往我这边的相反方向挪了一下,甚至不屑于扭过头来瞟我一眼。既然当事人对此行为采取默认态度,那是否代表了这只是我的多心?或许摸屁股这一行为让我感到羞愧和犹豫,并非是它的不被允许,而是出于我对这一新事物的不适应?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怎样的状况,惟有在实践中寻求答案。就这样,我把榨菜公主、费尔玛大定理综合症等抛诸脑后,在摸屁股这一行为上尽情地放纵。一节课下来,史氏的屁股几乎被我摸透了。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抚摸一个人的身体会是如此快乐的一件事情。漆黑中,我张开自己的左手。经过饭前便后的多次洗涤,手心、手指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令人兴奋的感觉。我轻轻地抚摸过,略微用力地掐过,还缓缓地在马鞍山般的两股之间滑过,只要闭上眼睛便会立即回想起白天的情景。但奇怪的是,这一种流动的感觉在我尝试触摸自己的屁股时却无法得到。明明是大致一样的东西,这是为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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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6
一个人要活下去总得需要某些东西支撑着,尽管很多时候这些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我知道这话有点没头没脑,但我认为它毕竟能够稍稍地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态。没有费尔玛定理的日子是如此空洞,就像一位修自行车的大爷如果一整天都没有车子可修,他会有多么歇斯底里。倒不是因为一天的生意打了水漂,而是当一种行为成了习惯之后很容易就会出现不习惯。我现在正是非常不习惯,甚至感觉有点活不下去了。你想啊,现在我才七岁,将来有很大机会能活到七十岁,还有这么多个年头,不解费尔玛大定理,能干些什么啊?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吸毒者的复发率会如此之高。
我得需求一种替代品,但多次的惨痛教训告诉我不能专注在某一事物上,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不过似乎并非绝对。我想起了画画,在上小学之前我就特别喜欢临摹《诗经》里《子衿》《蒹葭》的插图,还获得了爸爸的褒奖,因此操作起来应该轻车熟路。而且,对于画画,只要不重复地画同一个事物,那就算不上是纵欲了吧?于是我煞有介事地在邹家第三十六届四中全会里提出我要投身于画画事业的决定,还让爸爸第二天和我一起去文具店买画板。表决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里眯缝着眼看电视,当作弃权处理,这项决议最终获得了包括我自己在内一共三张赞成票而顺利通过。翌日,爸爸果真和我一起挑了一个4开的墨绿色画板,顺带还买了一盒白马牌水彩颜料,以及从HB到8B的中华牌铅笔。回家的路上,我高兴得爬上了我爸的脖子。
于是,我开始了画画。起初是素描,凭着临摹《诗经》插图的基本功,我在没有任何透视与明暗的觉悟下就开始了写生,描绘的对象是外婆养的鸡所下的蛋,毕竟达芬奇也是通过画蛋起步的。可当我把费了一整天的功夫,密密麻麻地堆砌了有近两百个鸡蛋的画纸拿给我爸看时,他却不解风情地说,你今天去了马鞍山吗?
马鞍山是县城里最著名的一座小山,顺着山势,在山脚处修建了一座公园,每日或早或晚,来休憩、锻炼的人都络绎不绝。我爸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他把我的一箩筐鸡蛋当作了马鞍山上用鹅卵石铺设的山道。这难免让我有点灰心丧气。
罢罢罢,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就画这一座马鞍山呢?山之所以得名,就因为它长得两边高中间低,远远看去就如一个马鞍。虽然这个名字有点土气,且全国各地同名同姓的估计一定少不了,但既然爷爷的爷爷都是这样叫的,也只好如此。我那时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深知“不是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为了更准确地把握它的外貌特征,我爬上了自家的楼顶对其进行观测,并把结果记录在纸上。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在山顶上加了一个小亭子。尽管比例稍微有点不对,但意在增加其辨识度。当晚,我兴冲冲地把画交到我爸手里时,他竟然评价到,这是一个拔火罐的大屁股?
这一下,我总算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我冲进房间,唰地一下把裤子脱掉,背对着衣柜上的镜子,弯下腰,视线穿过两腿之间,细细地把自己的屁股端详了一番,直到脑袋感觉天旋地转才作罢。
我把所见画了下来,连夜拿给我爸再看,可他还是让我失望。他认为我的描绘对象是一片嘴唇。
我只能想,错不在我,这就是所谓的代沟。还是拿给史氏看吧。
我先拿出了我的第一幅作品,史氏说,这是学校门口小贩吆喝的一串又一串的冰糖葫芦,她每天都吃;我再拿出了我的第二幅作品,史氏说,这是一只正在喷水的鲸鱼,昨天看动物世界的时候有见到;当我战战兢兢地拿出第三幅作品,并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时,她还是未能给与我满意的答复。她甚至还有点抱怨地说,我是在夸张她的胸部。
接踵而来的变故几乎彻底击溃了我的自信心。想起几年前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周围的大人总夸我画得很好,为什么转眼间就翻脸了?直到某天,三叔公带着他四岁的小孙子来我们家吃饭,席间外婆对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小不点能够自己端着碗吃饭大加赞许。但我却发现他的下巴开有一个口子,米饭一个劲地往下掉,这时才恍然大悟,并开始认真思考“小时了了”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小时了了,到底何为“了了”?正如绝大部分Baby都是可爱的,绝大部分小朋友也都是聪明的。那么,能找出小时并不“了了”的人吗?抑或是,你能分辨得出这里头谁是实至名归的“了了”、谁又是鼓励性质的“了了”?而我到底属于哪一种?
不管怎样,这画是画不下去了。事实胜于雄辩,在绘画方面自己一定是虚假的了了。从此以后,除了应付美术课的作业,我再也没有主动画过画。过了若干年,我上了高中,在一次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出了那一块绿色的画板,看到了我爸在上面写的赠言,“祝小二画出最美的画。”直恶心了大半天。
穷则变,变则通,千万莫钻死胡同。在脑海中稍稍检索自己能称得上爱好的事物,还有一项值得骄傲的,那就是读书。
读书是一个很有趣的概念,根据语境的不同,它可以有不同的内延。如果是一群大人聚在一起,谈起某某某的孩子“读书很棒”,此“书”则为语文、数学课本,并引伸为一切课程内的学习成绩。我妈在我襁褓时期所念的大悲咒中“读书书”一语也属此类;如果一个小学生被问及周日一般做什么事情,他回答曰“在家读书”,此“书”则为范围一之外的所有书,俗称闲书。除非这个小学生在大人面前卖乖,抑或真的有自虐倾向,否则此分类绝对精确。我所提到的读书当然为后者。
我的舅舅是一个县图书馆的管理员,他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在下班时顺手牵羊。众所周知,购书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消费,同理,窃书也是世界上最文雅的偷盗。除了读书人,没有谁会眷恋这种缺乏实际利益的行窃。所以,当我看到舅舅家两大橱柜上满是书脊上贴着馆藏标签的书时,打心底佩服他对书的热爱与执着。一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
顺理成章,我小时候读的书都是向舅舅借的。念幼儿园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悲惨世界》,我感觉雨果就像一位出色的导演,他不仅仅在讲述一个故事,更多的时候他是在放映一部悬疑惊骇大片。尽管那个时候并没有美国大片这个概念,但冉·阿让屡屡惊心动魄的绝地逃生还是让我在紧张与不安中获得无限快感。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无限向往神秘的巴黎下水道,而其他的旅游景点如埃菲尔、枫丹白露抑或LV专卖店都没能让我感兴趣。
总之,《悲惨世界》奠定了我今后对于文学作品的审美取向。我在舅舅的书架上找到了同类型风格的《烈火金刚》《林海雪原》,自觉史更新、杨子荣等革命英雄形象已经非常接近于冉·阿让。既然我们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能够塑造出如此顶天立地、气吞霄汉的人物形象,那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不能拍出好莱坞那样的大片?实在不解,此为后话。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我发现所有的小学生甚至中学生都喜欢把自己感觉良好的玩具或零食拿到学校里炫耀一番。随着物质生活的不断丰富,对携带物品的评价标准自然有所提升,但这种行为似乎一直延续了下去。我读小学的时候,班上有几位弄潮儿先后带来了变形金刚、四驱车、呼拉圈、Walkman,而现在的小学生书包里装着的估计已换成了手机、IPod之类。当然,我们也会把自己喜欢的书带到学校里,在上课时偷偷地拿出来翻看,而那个时候《七龙珠》《圣斗士星矢》《叮当》自然成为大伙的同好。于是,如果校长肯在上课时间在课室外的走廊上溜达溜达,肯定能看到不少同学一本正经地把课本在桌面上竖起来,自个儿要么盯着课本掩护下的小册子,要么低着脑袋直瞧自己膝盖,而且不时还要往讲台上的老师瞟一眼。我认为这样偷偷摸摸地看书方式并不能代表他对读书有多热爱,毕竟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书中的情节里是一件很没有瘾的事情。这时候看书只是一个幌子,实际在底下是追求着另一种与阅读无关的刺激,一种和偷鸡摸狗相似的被禁止的快感。这是我所不齿的。
我带到班上来看的第一本书是《秦琼打擂》,这也是从舅舅的暑假上拿下来的。我在课上看书的时候不必像其他人一般遮遮掩掩,因为我看的书不属于老师会收缴的小人书范畴。而且从前面关于我无处不在地沉迷于费尔玛大定理的情况看来,老师的威慑力及影响力对于我来说实在有限。史氏说,小二做任何事情都是很自然的。这话不错。
我把《秦琼打擂》介绍给史氏看。她还没翻几页,便很武断地下了判断,说秦琼这个人不好,虐待动物,随意倒卖牲口,扰乱市场秩序云云。我想你们家不是挖煤的吗,怎么也管起了鱼林处和工商局的事情来了。
我又给她看了《呼家将》。这次比上回略有进步,她耐着性子看了半节课,最后评价道,这比《达尔大冒险》还要冒险,呼延庆一个人就能托起几百斤重的城门,太不合实际了,比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还不实际。啧啧,女生毕竟是女生,一点都不能了解男性世界钢铁里的浪漫。
最后,我冒着被同学歧视的危险,拿来了另一本自认为不伦不类的小说《穆桂英下山》。说这本书不伦不类,是因为一般小说里的主角都是男性,而在这本书里,叱咤风云、大破天门阵的竟是一个女人。可没想到这本书很对史氏的胃口,她说,这本书还行。正当我暗自叹息,认为她的女性中心主义太重时,她却表示,这样说的原因是因为穆桂英与杨宗保在封建社会中的自由恋爱精神很值得赞扬。
恋爱?这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词。一方面是因为那时我的年纪尚小,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我的父母在两性关系知识上的法西斯控制。从我能读书识字开始,他们便尽力地把周遭一切与男女之情有关的书籍统统洁净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可以接触的,因为里头生字较多,涉及的古典文化术语也较丰富。《呼家将》《杨家将》这些也无妨,以往的演义小说对书中少年主人翁之间的心理与动作描写总是点到即止。但如果是现当代作品,那就得先让他们过滤一遍,才能发到我的手中。这样一来,我所能读到的书总是缺张少页的。例如《林海雪原》,里头整整一章“白茹的心”,说的是解放军女战士白茹姐姐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女人,从“受”与“爱”两字的辨形辨义出发,引出许多思绪,并与指挥员少剑波“恋爱”上了的故事。类似这样的一些章节,在我小时候是无法读到的,以致长大后我在书店里随意翻看其新版时,还以为是出版社为了迎合读者们的需求而后来添加上去的。总之,只要书里出现了恋爱部分,一律杀无赦。出于对借阅行为的负责,避免得罪舅舅,我爸又很费心思地在我把书看完的时候又把撕下来的部分粘上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所以,于是我便问史氏,什么叫做恋爱。她对我情商上的未开窍表示了理解,并很耐心地说,所谓恋爱,是把两个原本没有血缘关系的一男一女拉扯在一起的情感准备。你的爸爸、妈妈能够结婚,成为夫妻,最后还把你生了下来,他们最开始就得经历恋爱阶段。当然,这是一个比较偏重于理性的说法,简而言之,其实就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两个人一起做功课,放学后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去公园的游乐场之类。大概就是这样。
那,我们恋爱好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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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5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奋战后,我感觉到了异样。
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沉迷于这一堆数字与符号了,无论何时何地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是它。以至于我偶尔抬起头往窗外看去,一点也瞧不见外面的树啊鸟啊,只看到那“日”字型窗户里隐藏的阿拉伯数字。这也让我的心胸变得狭隘,不能容物,例如往上一周的思想品德课,老师给我们讲身残志坚张海迪,我听了个开头觉得很没趣,便继续抱着史氏求证书边定理——这几乎是我的习惯性动作了,即使我现在演算的地方是自己的巴掌,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是最好的可再用资源。可能是当天中午喝了太多的汽水,膀胱容量有限,不知什么时候直接就把尿尿在裤子上了,还唾面自干式的用体温慢慢烘培,最后毕竟是史氏实在受不了那股骚味及潮湿的感觉,主动地从我的大腿上站了起来,我才觉察到是怎么一回事。俗话说,人有三急。能把急变成不急,可想而知我着魔到一种什么程度。
或许在大人眼中,我会是一个有着忘我精神的钻研者,有着螺丝钉精神的好青年,但我自己却不这样想。如上所述,我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一种距离感,试图处处节制自己的欲望。尽管这并不能让我成为一个禁欲主义者,但已经能够区别于其他为了一串冰糖葫芦哭天抢地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初阶段,我因一时放纵而为今后的不断发胖埋下苦果,这成为了我节欲的一次有切肤之痛的重大经验教训。其实,在我两岁的时候,爸爸还给我讲了另外一个故事,对我影响极大。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家里,有一位公主。这位公主长得十分漂亮,即使是掩盖身份、只带两个贴身丫鬟偷偷跑到大街上玩儿,都会造成路人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仿佛是太阳领着向日葵团团转。这位公主不仅容貌出众,还精通琴棋书画,更难得的是她的心地善良,每逢遇到荒年,一定请求父皇开仓赈民。但人无完人,这位公主唯一的缺点就是挑食,国王召来了各地最有名的厨师,一日三餐都为她绞尽脑汁地翻新着菜式。后来终于有一天,厨子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新点子了,便硬着头皮给公主捧上了一碟榨菜。没想到公主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吃过榨菜,夹起一根尝尝,甜甜的,辣辣的,嘿,还真好吃。随即很快地把一碟榨菜拌着饭吃完了。从此之后,公主每天每顿都只吃榨菜,不吃别的,还要求全国上下都得随着她吃榨菜——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得大家一起分享。溺爱着她的父皇只得顺着她的意颁下了这道命令。可没想到不消一个月,公主一天醒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的鼻子变成了又绿又黄又干又瘪的模样,似乎是和榨菜无异了。公主吓得惊慌失措,大哭起来,而御医们对这个病也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公主每天只好学习伊斯兰教的女人用纱布蒙着脸。可没想到,大街上不分男女、像公主一样蒙着脸的人越来越多了。最后,一位老先生自告奋勇说能治好公主的病,要求就是以后不能只吃榨菜,并把只准人民吃榨菜的法律取消。爱美胜过一切的公主当然是一口答应了,没过多久,她的鼻子又恢复原貌了,可以不必每天蒙着脸了。当她兴冲冲地跑到街上一看,也再也看不到一个蒙着脸的人了。从此之后,公主再也不挑食了。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榨菜公主》。爸爸给我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尽管他的初衷并不是耸人听闻。《榨菜公主》的出发点是教育我不能每顿只吃肉而不吃菜的,生动活泼的讲故事形式自然受到不错的效果,使得我从那时起便开始像只大白兔那样吃菜,但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爱吃榨菜竟能吃成榨菜鼻子,更让我坚信了欲望必须被节制的道理。我从乱七八糟的书上学来的几个成语似乎更能概括其涵义:物极则反,盈满则亏。
我开始打退堂鼓。我思量着,为了解一个数学命题而冒纵欲之大不讳,是否真的有意义。而且这一个题目也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考试拿第一将来上大学似乎没有确切的关系,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在里头值得吗?值得还是不值得,这是一个很难权衡的事儿。虽然它没有带给我直接的效益,但在演算的过程中,我的确觉得很爽,既紧张又刺激,就算目前研究进度毫无进展,也没有打消我的积极性。最后,身为人类的理性告诉我,必须节制,必须节制。我必须战胜了自己的欲望,得着手戒掉“费尔玛定理沉溺症”。
最早接触“戒”这个字眼是在《西游记》。猪八戒所以谓之八戒,就是因为他每逢碰到美味的食物、漂亮的女孩等吸引自己的东西时,总是不能自拔,一头就栽了下去。过度沉迷,此为纵欲,因而要戒。我现在的情况也得戒。市里有个隶属于公安机关的戒毒所,据说帮助了许多大不了我多少的青少年瘾君子。但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说是被送进里头的人无一自愿,统统都是强制性的。我所居住的大院里就有一个张姓的小伙子,念初中,人长得很瘦,头发却留得很长,乍一看就像一只僵尸,他自称有幸享受过一回戒毒所的待遇,还经常以此向我们这班院子里的孩子炫耀。他说,那一天刚放学,他眯着眼睛来到了老地方——某间游戏机厅,才打了一会儿的街头霸王便觉得没趣了。于是,他向店里的老板讨了一只万宝路,借了火,吸了起来。才吐了几口,两位警察就从店里的红色门帘大步地踏了进来。一进来就从怀里掏出了缉毒组的身份证明,二话不说就把里头所有抽着烟的人统统抓走了,当然也没漏掉他。他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大呼冤枉,说自己嘴里叼的只是普通香烟,根本不是什么白粉之类的,可那两位警察根本不理他。众人还不死心,纷纷说让警察亲自来尝两口,看看到底是香烟还是毒品。警察一听,火了,说你们这群道友竟敢诱惑人民警察吸食毒品,居心何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叫了几位同事,便一同把他们押进了戒毒所。所有被捕的人员都集中在戒毒所的一个空荡荡的小房子里,进去之前要脱光衣服搜身,连肛门都要掰开来检查,幸好一行人中没有女人或女孩。进去之后没多久,有人喊着要上厕所,有人喊着要喝水,竟然都没人答应,要上厕所的只能尿到要喝水的嘴里头。许多人都蜷缩在边上,像死了一样。就这样过了三个小时,外头开始喊着名字,听到自己名字的人猛地跳起来,慌不迭地跑了出去。紧接着张姓小伙也听到自己的名字,跑出去之后见到自己的爸爸,不禁放声大哭。他的爸爸一面安慰他,一面低声地骂道,这群黑蛇。经过这么一折腾,嘿,没想到他的烟瘾果真戒掉了,毒瘾还预防了。但当我慢慢回想起他所叙述的经历时,却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冷颤,去戒毒所取经的念头一下子荡然无存。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事情到了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我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难道身体上的刺激总是奏效?尽管在与史氏的惩罚游戏里,这点刺激最后成了一个课室学习生活中的小小噱头,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但起码现在,我还是相信古人的经验之谈的。于是,我往自己每只自动铅笔的橡皮上都涂满了虎标驱风油。因为我有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头。很多场合我都可以不假思索,但解费尔玛大定理是个例外。我想,这么一来,自己总不会再沉溺下去了吧——除非我想被呛死。
果然,在经历了两个星期的疗程之后,我不再泥足深陷于费尔玛定理。但是,新的麻烦出现了——我开始为如何戒掉痛饮驱风油而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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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14
年华似水 1-4
小时候爸爸问我,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我说,男孩子胸部很平,女孩子胸部很凸。他问我还没有别的,我说没有了。这件事证明我对性征的判断还是有一点觉悟的,没有把头发的长短归入判别的标准。但又是不完整的,毕竟我把最标志性的东西漏掉了,可这不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看过女生尿尿。
史氏的胸部略略有点凸出,虽然对我抱她影响不大,但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因为她让我感觉到她是一个女人。女孩和女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这个问题放到今时今日估计大家都会往破瓜的授予者上面想,但此为后话。那时候我对这个问题是很不解的,如果她是女人的话,根据对称原则,我岂不是男人?那男人又和男孩有什么不同?如果这个问题放到今时今日估计大家都会往破瓜的施与者上面想,但此同为后话。那时候我对这个问题确是很不解的。
除此之外,困扰我的还有其它事情。我们男孩子经常会在一起打架。我爸说,打架的时候要时刻保护两个地方,第一个是脑袋,另外一个是老二。我想,既然要保护自己的两个地方,那还不如主动攻击对方的这两个地方好了。可是我觉得头很硬,用手敲自己的手会疼,而打架的时候是以人身安全不受损害为前提的,不能够操家伙。于是,我便经常在动手的时候选择了抓对方裆下,实践证明了这是一个高效率的战术。我那时候除了雨果外,还迷金庸,便把这一招取名为飞龙临渊手。
可是,裆下抓得多了,我发现大家的老二都比我的大。我的手一向很大,现在已经发展成张开来之后可以遮住14寸显示器的可视空间的程度,可想而知当时也不小。一般来说,大家的老二连囊带茎我都是可以一个手拿住的。有的同学大了点,就只能拿住囊;有的同学小了点,就还能把手指的关节腾出去许多空间。而我自己拿自己,只用半个巴掌就足够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接近史氏太多,也变得不伦不类,光这一项就表现得和大家不一样。
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去问老爸老妈,也没有去问老师,更没有去问史氏。可再后来,我爸带我去游泳,在更衣室里看到许多人的老二,大小是我的三到五倍,而且上边还长了一团乌黑亮泽的毛卷,有的稀稀疏疏,有的蓬蓬簇簇。天啊,为什么男人的老二上会长出这么多的头发,而且还像是电过烫过似的?我还留意到,他们当中绝大部分顶上的头发倒是异常地少,莫非男孩变成男人的过程中,头发会渐渐地从脑袋上转移到老二上?
我想看看我爸的,好趁机问问他,可他一转眼就把泳裤换好了,这让我很是失落。
与此同时,身边的同学也越来越变得不知所谓。他们经常会对着班上的女生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最常见的就是将左手手掌摊开,除拇指外的其他四指统统并拢,且与拇指成直角九十度;右手握拳,只剩食指在外绷长着,然后便把右手靠在左手的巴掌上,露出右手的食指部分。这是其一。还有一种,为左右手皆可,亦握紧拳头,将拇指弯曲并于食指与中指之间凸现出来。有时候,他们还会持续地交替性地做着这些动作,乐此不疲。对面的女生在这种情况下多掉头而走,不加理睬。当时我并不懂这些手势代表什么意思,也没敢问他们,担心他们因为抓裆下怀恨在心不肯告诉我,省得自讨没趣。根据我对儿童心理学的研究,估计他们和我一样也是金庸迷,在看了《天龙八部》之后也想练习大理武学至尊六脉神剑,于是在平日里积极地练习少商剑与商阳剑。但由于这套武功的难度实在太大,除了段誉那样兼得绝顶聪明和无双内力的,其他人一般很难练成。所以,班上的女生对他们这群资质平庸的小子自然不屑一顾。
当然这只是猜测,具体情况是否如此不得而知。我曾经在一次拥抱时低声地对这个问题求教于史氏,她身体似乎颤了颤,随即把我推开,一句话也没有说。这让我感到很尴尬,只能地着头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扣鼻孔,对着地板练习弹指神通。
问题一天比一天多。很快我又发现了一个最新情况:由班上几个平时特别活跃的女生开始,数日之内所有的女生都似乎中了寒冰绵掌,炎炎夏日竟然还要在上衣里头加一件小背心。这一次我按照惯例还是用环抱的姿势来问史氏,她仍旧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表示。结果倒是闹得我自己仿佛一只树熊的熊样。
于是,我决定转移注意力,把心思花在做数学上面。很快地,我加入了学校的奥林匹克数学兴趣班,和更多的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在一起,我发现里面不乏女人,那也自然不乏男人吧。
我在参加奥数辅导班的时候,借了一个男人的一本《数学天方夜谭》,上面有不少有趣的故事:希帕苏斯因为泄露了无理数的秘密,被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其他成员扔进了大海喂鱼;圆周率作为最著名的无理数穷无数人毕生的精力,既可以写成“山巅一寺一壶酒而乐”,也可以被鲁道夫当作墓志铭刻在自己的石碑上;欧洲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城哥尼斯堡有七座桥,能否一次性地不重复地走完,这引发了欧拉一笔画定理。在这个时候,我几乎觉得数学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艺术。
我决定先从圆周率入手。我把家里所有的算盘排成一行,但充其量只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百位,这让我有点儿灰心。我知道这不是我个人智力水平及方法上的问题,而是硬件设备上的不足。我也知道,如果有一台像科普杂志里面介绍的那种美国军用的大型计算机,我能轻而易举地算到小数点后的100万位。但我没有向爸爸妈妈摊开巴掌,哭着闹着要买一台计算机,这并不是因为担心父母是否支付得起,而是我一向认为,人不能够想要什么就要求什么,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永不满足的,这也是我们身为万物之灵不同于其他飞禽走兽的特征之一。有奶便是娘的狼仔即使贪吃,也不会因为贪吃而去吃别的狼妈妈的奶。但人不同,人可以赋予吃在填饱肚子之外更高一层的意义,即享受。饱是有止境的,但享受却是无止境的。据我妈事后回忆,我在襁褓之中时就是一个典型的人,每顿吃饱了她的奶水之后还要经常往我小姑的身上赖。那时正巧我的小姑也刚诞下一个小女娃,即我的表妹,奶水储备自然滚滚而来。所以,我一窜进她的怀里就会用有力的小手扒开她的衣服,未征得同意便一头凑进去,一轮猛吸。在许多年之后,我知道这种行为叫做纵欲。众所周知,世界上的事情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喜欢做的,另一种是自己不喜欢做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便叫做纵欲,纵欲很爽,但是过度就会爽得要死。所以,在此之后,我就得为死付出代价——进食奶水太多导致体内产生虚胖因子并最终变为一个胖子。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当我发现自己因为一时的纵欲而变成胖子之后,对自己心里的欲望无不产生剧烈的抵抗。于是,我妈妈经常表扬我说,我们家小二最乖了,从来不会吵着要买零食和玩具。我总是很顺从地点了点头。所以在计算机的事情上,我也不能够破了这个规矩。切记,欲望永远是无止境的。
圆周率的事情无奈之下只好作罢。幸好,在结束了几天的闷闷不乐之后,很快地,书边定理的故事又深深地把我吸引住了。这也是在那本书上看来的,说是在公元1637年的某一天,一个名叫费尔马的数学家在阅读古希腊名著《算术》的时候,在书边的空白处写了一段话,声称如果将一个立方数分成两个立方数,一个四次幂分成两个四次幂,或者一般地将一个高于二次幂的数分成两个相同次幂,这种情况是不可能成立的。即求证X的N次方加上Y的N次方等于Z的N次方(N大于等于3)无正整数解。这就是数学界著名的书边定理,亦称费尔马大定理。费尔马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证明这个问题的一个巧妙的办法,但是限于版面,没能够写下来。可就是这么一个限于版面,让后世诸如欧拉、高斯这些百年一遇的天才数学家耗尽毕生精力,顺带把复整数、理想书这些概念方法都给创出来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库尔迈的学生大商人沃尔夫斯凯尔甚至为此设立了一百万德国马克的巨额奖金,悬赏他死后一百年间解决这个问题的高人。可是一百年过去了,这百万奖金至今还高悬于此。尽管马克在二战后成了德国小孩玩层层叠的玩具,但是对于这些疯狂的数学家来说,对真理的欲望比金钱的欲望要强烈得多。终于到了1955年,日本人谷山志村提出了用椭圆曲线来曲线证明费尔马终极定理的猜想,似乎出现了一线曙光,可三年后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自杀了。在反复阅读了这个充满了神秘感的故事之后,我决定了把书边定理确定为第一研究对象。或许它不如哥德巴赫猜想那样有名气,但毕竟我国的陈景润先生在这片领域上已经研究了半辈子,距离最后的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这个节骨眼上做程咬金,实在非君子所为。人总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所以,还是别跟他老人家抢,就书边定理吧。
一个星期还没有过完,我的演算已经写满了学校发的练习薄了。我没有钱买新的,同时也要克制自己买新本子的欲望,只好在自己的课桌上写。一个星期又过去了,从桌面到桌腿,所有的可用面积都被我用光了。没办法,我只好求助于史氏,一手搂着她一手在她的桌子上继续做演算。估计很多读者都已经发现了,我与史氏的座位安排是男右女左,而且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右撇子,这才保证了上文许多姿势的可行性。我就是这样腾出一支手在努力着,有点像杨过手持玄铁剑抱着小龙女击退众人的样子,但明显杨过要潇洒得多,而且他的内力深厚,不像我时间长了腰背四肢就会发酸。我提出必须要换一个姿势,史氏应允了,于是我干脆一屁股坐到她的凳子上,再把她抱到我的大腿上,这样我会感觉轻松一点。
因为磨磨蹭蹭的缘故,我把史氏的课桌写满足足花了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