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闲笔研究

     

    02中文本四  邹雄飞

     

     

    摘要:“闲笔”是明清小说评点中的一个常用术语。通过对《红楼梦》中闲笔部分的研究,体会闲笔在表现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暗示人物命运、增加文学意趣、展示作者学识等方面的作用。

     

    关键词:闲笔、人物、情节、意趣

     

        闲笔,又称闲文,文学理论中虽暂无其确切定义,但作为一种写作技巧一直被广泛运用,且在明清小说评论中作为一专门术语大量出现。如金圣叹批《水浒》,张竹坡批《金瓶梅》,毛宗岗批《三国演义》等,都不乏关于闲笔的评点。所谓闲笔,就是沿着文章的主题或情节主线,在叙述的过程中忽然忙里偷闲,插上看似无关或关系不大的一笔,看似闲而不闲;或增加意趣,或舒缓节奏,或照应前文,或伏下线索,或同时具有以上多种作用。甚至可以说,是否具好的闲笔是判断一部小说优劣的重要标准之一。

    作为中国古典小说集大成之作,《红楼梦》中的闲笔恰好也是汗牛充栋的古典小说中数目最多、种类最繁、质量最高的。本文则是以它为对象,略窥闲笔在其中的巧妙运用。为避免在版本学上做过多纠缠,本文研究的文本一律为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庚辰本为底本的通行版《红楼梦》前八十回(如回目名称及引文),而脂批则来自于《红楼梦》最“古老”的版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

    前面说到,要给闲笔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是十分困难,因为它所涉及的范围太广。它有时指向上文未结束的情节因果,如脂评《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薛宝钗听到亭子里叽叽喳喳有人说话为照映上回为闲文;有时指向次要的人物事件,如脂评《红楼梦》第二十五回以凤姐发疯为正笔,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黛玉为闲笔;有时指向生活细节的随意点染,如脂评《红楼梦》第八回贾母看戏晌午便归来;有时则指向一段闲谈、一段闲论或者一处闲置的景物,再或是叙述语言中随意的一句话甚至几个字,这样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虽然闲笔包括的内容很宽泛,但也不失其本质特征,便是“闲”。看起来仿佛是无关要紧的人物、情节、场景、语言,而常以点缀、穿插的方式出现于主要人物的故事情节(正笔)和紧张的场面(紧笔)之中,显得随意闲散,甚至有点冗余,若是泛泛而读大多会忽略其作用。但实际上这些闲笔却是作者苦心孤诣、巧妙安排的。因此,金圣叹说闲笔是“以事论之,谓是旁文;以文论之,却是正事。”(《水浒传会评本》五十三回夹批)毛宗岗也说“无旁笔闲笔,则不见正笔紧笔之妙。”(《三国演义会评本》二十七回回前批)张竹坡也慨叹到“不知是忙中闲笔,还是闲中忙笔也?”(《金瓶梅会评本》四十三回总评)由此可见,闲笔与正笔、紧笔、忙笔是辩证统一的,是小说尤其是明清之后以日常生活、闲情逸事为主要内容的市井家庭类小说不可或缺的部分。对于《红楼梦》这样多用且善用闲笔的教科书式经典作品,我将在表现人物性格、影响情节发展、暗示人物命运、增加文学意趣、展示作者学识等五个方面逐一论述。

     

    一,表现人物性格

    我们知道,刻画一个小说的人物形象,最重要的就是通过一连串与之相关的事件来描绘。在《金瓶梅》之前的小说,绝大部分是描写帝王将相的,因此故事的主人翁的人物性格大多在金戈铁马中得以体现。但是,当小说的内容题材发展至市情,不再具有波澜壮阔的爱恨情仇时,人物性格只能放到日常生活中。文学讲究匠心独运,要把人写活更不可能一板一眼地呆板刻画,在不经意间的寥寥几笔就能把人物性格的某一侧面进行描绘或补充,闲笔堪当此任。《红楼梦》中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试看以下几处: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这是第八回开头的一段文字,俗称“过场戏”,一般读者都不大重视,因为它叙述的情节总是显得可有可无,啰里啰唆的,自然属于闲笔范畴。但请注意,这一段其实是为贾母作传。先说一些零碎的话,大概是交待秦钟和宝玉一起上学的事情,接下来就提到了贾母看戏。贾母爱看戏众所周知,《红楼梦》就多次精雕细琢地描写可爱的孙女们簇拥着贾母通宵达旦看戏的情景。可请勿小看这一处闲笔,“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这体现一个超级大户人家的修养。同是看戏,却懂得节制,兴高则往,兴败则回,如果是一看就看上一整天,那是刘姥姥或者别的暴发户了。这一段过场戏,既让读者在回目“大戏”间获得了情节阅读上的放松,但暗地里还是见缝插针,暗暗地往贾母身上抹上一笔,这就是《红楼梦》在表现人物上高超的叙事艺术。

        闲笔善于在闲处传神,一处不起眼的勾勒,便能准确地描绘出人物的思想性格。小说塑造人物向来讲究绘声绘色,栩栩如生,通过细微之处着力的几笔点缀,比大段地外貌、服饰描写要有效得多,同时也能因此极大地增强生活实感。如:

      却说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林妹妹这是要“信步”走去怡红院的,可路上却“不小心”“顺带”看到了刚冒芽的稚笋。为什么偏偏是竹笋,而不是别的?原来,杜工部《绝句漫兴九首》之七中有“笋根稚子无人见”一句,大意为刚冒芽的竹笋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可这里林妹妹就发现了,而且动词用的是一个“看”字,比发现来得舒展,更加闲庭信步。只有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黛玉才会对自然界的一花一木这样留心,只有她才能抱着自然而不是惊讶的眼光看着稚笋——那些无人见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恐怕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吧?这闲碎的一笔,却又突出地表现了黛玉的心细如尘和与众不同。

    作为书中的主人翁,黛玉是作者着力表现的对象,着墨甚多且笔笔精妙,再看下面这段:

      正都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实在佩服曹雪芹的手笔,在“忙的不堪”的情况下,竟还写到了呆霸王的一段心思。他不仅担心自己的母亲妹妹小妾,还有空往黛玉处瞥一眼,可见黛玉美貌无处不在的吸引力。许多读者会问,黛玉真的有这般美吗?这是否是宝玉情人眼里出西施呢?可通过这段薛蟠眼睛的观察,让我们确切地相信了黛玉美得如坠落凡间的天使,让好色的呆霸王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竟也看得痴了。脂砚斋又在此处评曰:“忙到容针不能,亦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神若仙子也。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⑴ 第287页)这是从闲笔中侧面表现人物的极佳一例。

     

    二,推动情节发展

    长篇小说总是由许多的人和事一环扣一环地组成,故事发展的脉络通常不止一条。在许多的情况下,作者必须得在同一时间里展开不同角色的不同故事。中国传统小说对此的做法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是从市井说书艺术上借鉴而来,且沿用以久,但无疑显得非常死板,可操作性较差。当小说发展至明清,特别是《金瓶梅》开启的世情题材后,完成故事情节的完整性、紧密性的这一功能便落到了闲笔头上。最常见的是暗伏下文线索。如: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秦可卿招呼宝玉到她的卧室里睡午觉,一嬷嬷心中暗想,东府这大奶奶这般风流,宝二爷又这般俊俏,难免有爬灰之嫌,提出这于礼不合。可秦可卿说,没事,你说宝玉才多大呢,他懂个啥,不就和我弟弟一般大嘛,可看起来还没有我弟弟高呢。初看原意为又是秦氏随口应对之闲话,相信每个人在小时候都曾有过这样类似的羞赧。但看到后文,才知道秦可卿在这里搬出自己的弟弟为搪塞的理由,一方面是说得顺口,可另一方面又是确有其人,并将牵扯出大量笔墨。不经意间,这就为下文其弟秦钟的出场埋下伏笔,实在是妙。因此,脂砚斋朱笔一挥,评到:“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所谓‘一支笔变出恒河沙数之笔’也”⑴ 第150页)。可见闲笔对推动情节发展的威力。这也是《红楼梦》中最常见的笔法之一。

        除了对下面的故事发展进行透漏,红楼梦还独创性地使用闲笔对上文未完情节进行收束。即言及一事忽地按下不表,在后面的叙述中却斜出一笔,回到了原来的部分。且看下面一例: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从大处着眼,“宝钗扑蝶”这一偶现薛宝钗之活泼可爱的代表作也是一闲笔,为“宝钗正传”一注脚。但是,这里最妙的还是“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一处。到底谁在说话?这要追溯到上一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聪明的小红假借向坠儿问话,将自己失帕的信息传递给心上人贾芸;贾芸亦毫不客气,立刻把坠儿套住,随即引到手帕一事上,并将自己的一块罗帕给了坠儿,谎称是自己拾到的那一块,这样交换定情信物的方式实在新鲜。可余下情节作者却一笔带住,直待到宝钗追逐彩蝶一路寻到这儿,听到小红和坠儿的一段“嘁嘁喳喳”的谈话,这才收束了上一回的情节,可谓天衣无缝,不仅使情节滴水不漏,而且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和真实感。因此,脂砚斋在一旁惊叹到:“无闲纸闲笔之文如此!”⑴ 第311页) 此乃曹雪芹前无古人、并被后人津津乐道之闲笔运用手法。

     

    三,暗示人物命运

    《红楼梦》作为一座庞大的文字迷宫,对书中每个重要的人物的命运、尤其是金陵十二钗,都有充分的提示。除了通过第五回的判词、红楼十二支曲及后面不断出现的灯谜、花签来暗示外,还不厌其烦地在日常生活中用闲闲一笔提醒读者。这样的例子很多,这里只举两例。先是金陵十二钗位列第十一的李纨: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周瑞家的往琏二奶奶这送宫花的时候,琏二奶奶在做什么呢?书中虽无明写,但我们一读便知。凤姐是一个风流之人,在“一从二令三人木”之前,她和贾琏这小俩口应该是鸾凤和鸣的,尤其是在夫妻生活方面。但作者不能用直笔去写,这样有损她的形象,“不但唐突阿凤身价,亦且无妙文可赏⑴ 第191页)”;可不写又不行,因此用了“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轻轻地一笔带过,可谓双赢。好,再往回看,周瑞家的在此之前,还经过了谁的住处?是李纨,途径她的窗下,看见她正独自一人午睡。前后对照,想想此时正在行云雨之乐的凤姐,才晓得这行进中看似顺带无意中的一笔,竟暗含着她寡妇失业的惨状。一个女子的大好年华失去了爱人的陪伴,身心皆忍受着无比的煎熬,而贾府上下都在等待着,眼巴巴地看着她在这“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中终老,化成一块贞节牌坊。可见曹雪芹仅闲闲一笔,便揭示了人物毕生的命运,表现力已大大超过普通笔墨承载的容量。

        同一回中还有一个例子:

      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那屋里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一处顽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呢?"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简简单单的送十二支宫花的差事,在曹雪芹笔下也显得波澜暗涌。周瑞家的从哪一个屋里接受的命令,把十二支宫花份送给谁,怎么走,经过谁的窗户后头,又出哪个角门,都是有讲究的。在其中运用了大量的闲笔,暗示了贾府中的大量信息,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当她到了惜春那儿,惜春笑称刚与智能儿说了,自己也剃头当姑子去,你送的花我无处可戴。大家都以为这是小姑娘家信口开河的玩笑话,可没想到这一闲笔竟暗伏了惜春的命运。惜春最后的结局是出家为尼,在第五回关于她的册页上画的便是一座古庙,判词里最后一句是“独卧青灯古佛旁”,再明显不过。在贾府一片平和的情况下,她就公开说了要剃发为尼的玩笑话,而当贾府面临彻底败落、事态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出家当然是轻车熟路的第一选择。由此可见,《红楼梦》看似无关要紧的闲话,里头可能暗示着某一人物的何去何从。这也是此部巨著精妙之处。

     

    四,增加文学意趣

    闲笔除了具备上述与人物情节相关的作用外,还担当了增强文章审美意趣的责任。对于一部小说,让读者紧憋着一口气爬上一个又一个的高峰显然是不体贴的,不仅容易产生阅读疲劳,更容易产生审美疲劳,对接下来的矛盾冲突带着习惯性的淡然无味。因此,通过闲笔便能打破文字上的单一性,该紧时紧,该松时松,用劳逸结合的方式让读者获得阅读的无限快感及美感。《红楼梦》中达到此目的最突出的便是大量使用诗词歌赋。如: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这篇赋也是闲文。如脂评所云,“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也。”⑴ 第152页)我赞同“不可不无”的说法,虽然古典小说中“有诗为证”等不过是一种套路,但正是这种套路,起到了很好的点缀作用,既增加了文章的意趣,又能放松读者对情节发展的压力,甚至可以把它放到小说之外当作独立的审美对象来欣赏。要知道,中国的传统艺术最讲究留白,比如国画,不能把一张画纸绘得太满,要留有余地,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就详细论述了“布白”这一理论。小说亦如此,切忌把情节堆得太满,叙述上太过紧张,让人读得喘不过气来。因此,在主线情节之外适时地加入一点闲笔,便能起到缓和节奏的作用。因此,在贾府整体败落的“主旋律”下,大观园里的诗会、宴游却办得红红火火,从中看不出一点衰败之相。而这就是所谓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五,展示作者学识

    和古今中外所有伟大作家一样,曹雪芹也是一个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人。他不仅精于诗词小说、戏曲歌赋,还在年少时亲自在戏台上粉墨登场,而且擅长绘画、工艺美术,尤其是对风筝的制作素有研究实践。由于其特殊的家庭出身,使得他既能从上代的口述及童年的记忆里了解到上层贵族生活的奢靡,也能在穷愁潦倒之后真切地感受到普通老百姓的市井生活,这使得他的小说气象万千。曹雪芹对自己“补天”般的才学颇为自负,也不时地在《红楼梦》的闲笔中流露出来。如以下一段:

    先生听了道:“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够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炒,川芎钱半,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如果是一般的作家,碰上治病问诊的情节也就一笔带过,可曹雪芹是大家,他却要铺张来开。这里提到的“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从中医学方面来说,对秦可卿的病症是非常恰当的。中医大夫看完病后,开方子时一般来说有一个基本方法,那就是根据病症考虑一个相对成熟的名方,然后再酌情加减对症下药。张太医的药方所根据的便是由金人李东恒所拟、收录在清时中医名著《医宗金鉴》里的《圣愈汤》。这药方最先由六味药组成,有人参、熟地、当归、白芍、川芎、黄芪。曹雪芹略加变化,即为己用。由此可见,曹雪芹在故事情节多元化、多层次性地展开后,为了得以更立体地表现生活、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性及感染力时,选择通过闲笔本身模糊的非情节化因素,在展示自己博闻强识的同时,一并将小说的审美价值及情趣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真为大家手笔。

        在《红楼梦》这部煌煌巨著问世两百五十年之后,书中广泛运用的闲笔技巧在小说中的重要性已获得了人们的一致肯定。因为我们知道,当小说主人翁从王侯将相、英雄好汉转化为平民百姓、市井常人时,原有的那些用以刻画人物的传奇性情节事件、激烈的矛盾冲突等都退居次席,取而代之的是衣食住行玩等更为真实的生活,而善于表现凡人小事的闲笔在其中的作用将会越发地重要。

     

        参考资料:

    ⑴ 曹雪芹 著/脂砚斋评/邓遂夫 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5.7

    ⑵ 曹雪芹 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 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7

  •   闲笔,又称闲文,文学理论中虽暂无其确切定义,但作为一种写作技巧一直被广泛运用,且在明清小说评论中作为一专门术语大肆出现。如金圣叹批《水浒》,张竹坡批《金瓶梅》,毛宗岗批《三国演义》等,都不乏关于闲笔的评点。所谓闲笔,就是沿着文章的主题或情节主线,在叙述的过程中忽然忙里偷闲,插上看似无关或关系不大的一笔,看似闲而不闲;或增加意趣,或舒缓节奏,或照应前文,或伏下线索,或同时具有以上多种作用。甚至可以说,是否具好的闲笔是判断一部小说优劣的重要标准之一。

      作为中国古典小说集大成之作,《红楼梦》中的闲笔恰好也是汗牛充栋的古典小说中数目最多、种类最繁、质量最高的。本文则是以它为对象,略窥闲笔在其中的巧妙运用。作者曹雪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深得小说之三味,而高鹗是俗人,欺世盗名的程高本后四十回不过是一种较为能让普通读者接受的续书罢,不仅人物的发展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其艺术价值更是不值一提。当中显而易见的一点,便是续本无闲笔,故事庸俗得仿佛一泡沫琼瑶剧。更不用说程高本对曹雪芹前八十回大量情节与文字的恶意篡改了。为了避免在版本学上的过多纠缠,本文研究的文本一律为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庚辰本为底本的通行版《红楼梦》前八十回(如回目名称及引文),而脂批则来自于《红楼梦》最“古老”的版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


      前面说到,要给闲笔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是十分困难,因为它所涉及的范围太广。它有时指向上文未结束的情节因果,如脂评《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薛宝钗听到亭子里叽叽喳喳有人说话为照映上回为闲文;有时指向次要的人物事件,如脂评《红楼梦》第二十五回以凤姐发疯为正笔,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黛玉为闲笔;有时指向生活细节的随意点染,如脂评《红楼梦》第八回贾母看戏晌午便归来;有时则指向一段闲谈、一段闲论或者一处闲置的景物,再或是叙述语言中随意的一句话甚至几个字,这样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虽然闲笔包括的内容很宽泛,但也不失其本质特征,便是“闲”。看起来仿佛是无关要紧的人物、情节、场景、语言,而常以点缀、穿插的方式出现于主要人物的故事情节(正笔)和紧张的场面(紧笔)之中,显得随意闲散,甚至有点冗余,若是泛泛而读大多会忽略其作用。但实际上这些闲笔却是作者苦心孤诣、巧妙安排的。因此,金圣叹说闲笔是“以事论之,谓是旁文;以文论之,却是正事。”(五十三回夹批)毛宗岗也说“无旁笔闲笔,则不见正笔紧笔之妙。”(二十七回回前批)张竹坡也慨叹到“不知是忙中闲笔,还是闲中忙笔也?”(四十三回总评)由此可见,闲笔与正笔、紧笔、忙笔是辩证统一的,是小说尤其是明清以来描写日常生活闲情逸事为主要内容的市井家庭类小说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对于《红楼梦》这样善用闲笔的教科书式经典作品,我将按叙事功能及美学功能分别进行举例分析。

    一,叙事功能。

      长篇小说总是由许多的人和事一环扣一环地组成,故事发展的脉络通常不止一条。在许多的情况下,作者必须得在同一时间里展开不同角色的不同故事。中国传统小说对此的做法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是从市井说书艺术上借鉴而来,且沿用以久,但无疑显得非常死板,可操作性较差。当小说发展至明清,特别是《金瓶梅》开启的世情题材后,完成故事情节的完整性、紧密性的这一功能便落到了闲笔头上。我们可以大略将闲笔在叙事上的运用分为三类:一是暗伏下文线索,二是收束上面情节,三是叙述此事时对彼事加以点染。下面试举《红楼梦》中几例。

      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秦可卿招呼宝玉到她的卧室里睡午觉,一嬷嬷心中暗想,东府这大奶奶这般风流,宝二爷又这般俊俏,难免有爬灰之嫌,提出这于礼不合。可秦可卿说,没事,你说宝玉才多大呢,他懂个啥,给个逼他也不会操啊。不就和我弟弟一般大嘛,可看起来还没有我弟弟高呢。初看原意为又是秦氏随口应对之闲话,相信每个人在小时候都曾有过这样与性发育有关的羞赧。但看到后文,才知道秦可卿在这里搬出自己的弟弟为搪塞的理由,一方面是说得顺口,可另一方面又是确有其人,并将牵扯出大量笔墨。不经意间,这就为下文其第秦钟的出场埋下伏笔,实在是妙。因此,脂砚斋朱笔一挥,评到:“随笔便出,得隙便入,精细之极。所谓‘一支笔变出恒河沙数之笔’也”。可见闲笔的威力。这也是《红楼梦》中最常见的笔法之一。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从大处着眼,“宝钗扑蝶”这一薛宝钗代表作也是一闲笔,为“宝钗正传”的一个注脚。但是,这里最妙的还是“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一处。到底谁在说话?这要追溯到上一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聪明的小红假借向坠儿问话,将自己失帕的信息传递给心上人贾芸;贾芸亦毫不客气,立刻把坠儿套住,随即引到手帕一事上,并将自己的一块罗帕给了坠儿,谎称是自己拾到的那一块,这样交换定情信物的方式实在新鲜。可余下情节作者却一笔带住,直待到宝钗追逐彩蝶一路寻到这儿,听到小红和坠儿的一段“嘁嘁喳喳”的谈话,这才收束了上一回的情节,可谓天衣无缝,不仅使情节滴水不漏,而且增强了小说的可读性和真实感。因此,脂砚斋在一旁惊叹到:“无闲纸闲笔之文如此!” 这是用闲笔交待情节的第二种用法。

      正都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实在佩服曹雪芹的手笔,在“忙的不堪”的情况下,竟还写到了呆霸王的一段心思。他不仅担心自己的母亲妹妹小妾,还有空往黛玉处瞥一眼,可见黛玉美貌无处不在的吸引力。这段通过薛蟠眼睛的观察,既紧密围绕着凤姐中邪的情节主线,又没能冷落旁人;表现了薛蟠的好色之余,又能从黛玉的反应中看出了事件的突然性及其自身弱柳扶风的特点。脂评又在此处评曰:“忙到容针不能,亦似唐突颦儿,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颦儿之神若仙子也。忙中写闲,真大手眼,大章法!”这是闲笔在叙事中的第三种用法,也是常见之法。

      让我们再举一例,是把第一、三类结合运用的。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劳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中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足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姐儿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说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周瑞家的往琏二奶奶这送宫花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书中虽无明写,但我们一读便知。凤姐是一个风流之人,在“一从二令三人木”之前,她和贾琏这小俩口应该是鸾凤和鸣的,尤其是在性生活方面。但作者不能用直笔去写,这样有损她的形象,“不但唐突阿凤身价,亦且无妙文可赏”;可不写又不行,因此用了“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轻轻地一笔带过,可谓双赢。好,再往回看,周瑞家的在此之前,还经过了谁的住处?是李纨,途径她的窗下,看见她正独自一人午睡。前后对照,想想此时正在“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的凤姐,才晓得这行进中看似顺带无意中的一笔,竟暗含着她寡妇失业的惨状。一个女子的大好年华失去了爱人的陪伴,身心皆忍受着无比的煎熬,而贾府上下都在等待着,眼巴巴地看着她在这“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中终老,化成一块贞节牌坊。可见曹雪芹仅闲闲一笔,便将整个线索牵动了起来,表现力已经大大超过普通笔墨承载的容量了。

      《红楼梦》中的闲笔在叙事功能上的运用,除了上述三大类及交集外,还体现在其“过场戏”中。我们知道,小说中的情节发展大都需要一个叙事舞台,而舞台与舞台之间形象化的衔接,便可俗称为“过场戏”。它通常出现在每章每回的头尾,讲述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容易被粗心的读者错过。岂不知这些过场戏正是调解叙事节奏、对情节发展有相当缓冲作用的部分。中国的传统艺术讲究留白,比如国画,不能把一张画纸画得太慢,要留有余地,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中就详细论述了“布白”这一理论。小说亦如此,切忌把情节堆得太满,让人读得喘不过气来。因此,闲笔便能起到这样缓和节奏的作用,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才能让读写达成默契。且看下面一段: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这是第八回开头的一段文字,俗称“过场戏”,一般读者都不大重视,因为它叙述的情节总是显得可有可无,啰里啰唆的,自然属于闲笔范畴。但请注意,这一段其实是为贾母作传。先说一些零碎的话,大概是交待秦钟和宝玉一起上学的事情,接下来就提到了贾母看戏。贾母爱看戏众所周知,《红楼梦》就多次精雕细琢地描写可爱的孙女们簇拥着贾母通宵达旦看戏的情景。可您也别小看这一处闲笔,“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这体现一个超级大户人家的修养,同是看戏,却懂得节制,兴高则往,兴败则回,如果是看了一整天,那就是刘姥姥或者是暴发户了。这一段过场戏,既让读者在回目“大戏”间获得了情节阅读上的放松,但暗地里还是见缝插针,暗暗地往贾母身上抹上一笔,这就是《红楼梦》高超的叙事艺术。


    二,美学功能

      闲笔的美学功能与叙事功能是相辅相生的。当作者通过闲笔把故事情节多元化、多层次性地展开后,不仅因此得以更立体地表现生活、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性及感染力,更能因闲笔本身模糊的非情节化因素,将小说的审美价值及情趣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下面,我们继续欣赏《红楼梦》在这方面的多种运用。

      首先,如上文所述,闲笔对调整叙事节奏具有重要作用,而叙事节奏的改变同时也是审美节奏的改变。让读者紧憋着一个口爬上一个又一个的高峰显然是不体贴的,不仅容易产生阅读疲劳,更容易产生审美疲劳,对接下来的矛盾冲突带着习惯性的淡然无味。因此,通过闲笔打破文字上的单一性,该紧时紧,该松时松,用劳逸结合的方式让读者获得阅读的无限快感及美感,这可以说是闲笔在审美上最重要的功能。在前面论及过场戏时已有涉及此节奏部分,可《红楼梦》中并不止这一招,试再举一例:

      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欲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引文稍显太长,但亦无碍。这是凤姐掌事点卯的经典段落,因有一人睡迷了误了时辰,本该立刻处罚就好,大家都落得爽快。但曹雪芹不,他没有第一时间把罚单开出去,从王兴媳妇探头处开始,往下一段全是忙中写闲。下面跪着的人已经战战兢兢,吓得半死了,凤姐还若无其事,完全把她搁在一边,腾出手悠然自得地分配领牌取钱。这幅情景不由得让人想到猫耍耗子。料想凤姐当时的神态,就和眯缝着的眼的猫相当。这样的大闲笔大大地体现了作者对情节把握的自信,更让读者在一边吊足胃口的同时,也能饶有兴致地旁观凤姐的老练泼辣,对这一形象也感受更为深刻。

      其次,闲笔善于在闲处传神,一处不起眼的勾勒,便能准确地描绘出人物的思想性格。小说塑造人物向来讲究绘声绘色,栩栩如生,通过细微之处着力的几笔点缀,比大段地外貌、服饰描写要有效得多,同时也能因此极大地增强生活实感。如:

      却说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 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林妹妹这要是“信步”走去怡红院的,可路上却“不小心”“顺带”看到了刚冒芽的稚笋。为什么偏偏是竹笋,而不是别的?原来,杜工部《绝句漫兴九首》之七中有“笋根稚子无人见”一句,大意为刚冒芽的竹笋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可这里林妹妹就发现了,而且动词用的是一个“看”字,比发现来得舒展,更加闲庭信步。只有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黛玉才会对自然界的一花一木这样留心,只有她才能抱着自然而不是惊讶的眼光看着稚笋——那些无人见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恐怕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吧?这闲碎的一笔,却又突出地表现了黛玉的心细如尘和与众不同了。

      再其次,通过闲笔在关键处的点到为止,把读者的想象力进一步地挖掘,以填充作者未言之事。这样不仅节省了许多笔墨,余味也更久长。且看下面一段: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第三回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在此之前,写的是凤姐第一次亮相,便拉着林黛玉嘘寒问暖,刚说到让婆子收拾好房间让林姑娘早点歇息,又插上这样一段对话。奇怪,为什么王夫人突然在这里问起月钱的事情来?不是吃着茶果的么?再往下看,又无端端地扯到了衣服布料上。对此铺开的一笔闲文,看似日常琐碎,并无甚可提及之处,可再细细品味,才知道是通过与王夫人的这一围绕着安顿林妹妹衣食住行中着衣方面的客套话,暗中表现凤姐的机智圆滑。做衣服的绸缎她其实并没有拿出来,但却能借王夫人之语,巧言令色一番,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二玉的邂逅是正面描写,但通过这些闲文,却大致暗示了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人事组成结构及各自的性格品貌。这些都是需要读者自行体会的。

      最后,闲笔通过对故事情节之外的触摸,扩大了小说的内涵,深化其主旨,使之获得深厚的内蕴。如以下两例:

      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第四回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当门子引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时,曹雪芹却横出一笔,说道“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呼应第一回中此书系录自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一块通灵顽石身上之说,不仅强调了《石头记》这一题目,且达到了轻松娱乐的效果。

      又如: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声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这篇赋也是闲文。有读者嫌曹雪芹爱卖弄学问,诗词歌赋戏曲药方都要炫耀一下。这种说法固然有其道理,但是如脂评所云,“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也。”我赞同“不可不无”的说法,虽然古典小说中“有诗为证”等不过是一种套路,但正是这种套路,起到了很好的点缀作用,既增加了文章的意趣,又能放松读者对情节发展的压力,甚至可以把它放到小说之外当作独立的审美对象来欣赏。


      当然,在上文中我们是把闲笔的叙事功能和美学功能分开进行阐述的,这只是为了便宜行事,而并不意味着两者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相反,这两方面的功能在大多数情况中总是相互依存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硬生地单方面割裂来看。如今,闲笔在小说中的重要作用获得了人们的一致肯定,因为我们知道,当小说主人翁从王侯将相、英雄好汉转化为平民百姓、市井常人时,原有的那些用以刻画人物的传奇性情节事件、激烈的矛盾冲突等都退居次席,取而代之的是衣食住行玩等更为真实的生活,而善于表现凡人小事的闲笔在其中的作用也理所当然地越来越重大。不仅是在小说创作中中,即使是拓展至对声光影依赖更强的影视艺术方面,闲笔艺术也是那样的举足轻重。因此,我希望每一个小说作者、剧作者都能来细细品读《红楼梦》,学习曹雪芹是怎样通过闲笔在日常琐碎中把人物情节梳理得头头是道而又妙不可言的,这也是此名著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参考资料:
    ⑴ 曹雪芹 著/脂砚斋 评/邓遂夫 校订、《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作家出版社、2005年7月二版16印
    ⑵ 曹雪芹 著/中国艺术研究院 红楼梦研究所 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7月三版6印

  •   要谈尤二姐,那得先说贾琏。

      我一向觉得,贾府上上下下对自身大厦将倾、岌岌可危的情况无不是早有预见的。连看门的焦大借着酒劲也能说出一番反动派终究会灭亡的大道理,可想而知其余受过高等教育的公子小姐们。在“末世”的这一大环境下,以贾政与王夫人为首的荣国府,包括探春在内,企图力挽狂澜,用洁身自好和开源节流等措施来阻止这一颓势,结果当然是徒劳的;另一方面,以贾珍、贾蓉这对无耻父子兵为首的宁国府,包括荣府那一头的贾赦,从糟老头到小白脸,他们选择了最后的疯狂,真正的“淫奔”。

      风流倜傥的贾琏自然也是淫奔中的佼佼者。有了王熙凤这位华丽的夜叉女王,他还嫌不够,老要在外头或里头拈花惹草。尤二姐便是他无数采花行动的之一。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很有道理的。正因为这回看上的是自家亲戚,碍着尤氏和尤老娘的面子,不能像往常一样,如口香糖那般“嚼完松”。ONS是没戏了,想要成事毕竟还得明媒正娶。可当下一逢圣旨禁婚娶,二怕凤姐泼醋,贾琏看着到口的肥肉只能啪嗒啪嗒地流着口水。不学无术的贾蓉看在眼里,掂量着自己的好处,便给叔叔献上一瞒天过海的馊主意,说白了就是在不动声色地在外头买间房地产养二奶,等个一年半载,生下个慈姑锭,再一起秉见贾母。反正凤姐身子不好,不能给贾家传宗接代,狠狠地抓住这一要害,不怕老祖宗不依。

      就这样,贾琏和尤二姐好上了。

      在这一过程中,尤二姐一直是处于被动的。最初她是单方面地被贾琏勾引,后又稀里糊涂地与指腹为婚的张华解除了婚约,然后便是搬进金屋,洞房去了。在这电闪雷鸣中,尤二姐似乎只与贾琏打过一次照面,权当是相亲吧。固然是因为中国长期以来婚姻大事只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决定,夫妻感情都是婚后再慢慢培养的,可这一段我还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尤二姐作为一个传统的女性形象,她难道会一眼瞅中西门庆一般举止轻浮的贾琏?

      更让我觉得心寒的还在后头。因为和贾琏睡了,自然便觉得是他的人了。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其实心里并不知道。这一旧式的、盲目的、性的依附关系却是普遍存在的。因此,尤二姐才会说,“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如此时光如此地,这样的话真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同样地,贾琏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也让人恶心。我压根儿没觉得他是真喜欢二姐,不过是常年地身处于王熙凤的高压政策,使得他需要在柔弱的、千依百顺的温柔乡里找回男人的尊严与自信。因此,二姐对于他来说,和过往的每一个情人没有本质区别。众所周知,以性为主导的感情是极不牢固的,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回给它带来致命的打击,因此二姐的结局可想而以。贾琏对王熙凤的手段绝对是心知肚明的,他不会不清楚枕边人是如何地善于笑里藏刀,不会不清楚把尤二姐接进大观园里就等于往火坑里送。可他还是照做了。随后二姐怀上了胎儿,他又耐不住寂寞,想到有病在身的凤姐是碰不得的,遂新弄来一个秋桐,两人颠鸾倒凤,不亦乐乎。在另一头,受尽百般折磨的尤二姐只能暗暗地掉眼泪,贾琏形式主义的关怀更像是虚情假意。为什么一个成型的男胎能被胡乱请来的庸医硬生生地打了下来?贾琏你能不负一点责任?

      尤二姐的故事里,满是做爱与做秀,而读不到一点爱情。真是莫大的悲哀。

  •   中国传统的章回体小说在人物初次亮相或重要场合登场的时候,总喜欢用骈文来几句外貌描写,甚至用诗赋体独立出一段,这似乎是一个惯例。但红楼三大女主角中,竟有一人从头到尾没有半句的渲染,她是湘云。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情感经历:在你的身边,有的人根本不需要特意去介绍。虽不是亲人但她(他)的存在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向别人强调什么上辈子捆在一起下辈子还要继续之类,这一切都显得平平常常。和她(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很舒坦,所谓百无禁忌。彼此对双方都了如指掌,而又心平气和地保留着各自的隐私,一旦心中的某些压抑堆砌到极点,她(他)亦能成为你无比信任地的倾听者。没有魂牵梦萦这种占有式的霸道,却是“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吧”这般细水长流的温和。可以想象,湘云和宝玉就是这种关系。因此,才会在第二十回中,只凭一句“史大姑娘来了”便带出了湘云放肆的笑声。不少人认为在此之前一定有一段湘云的出场戏,只是在大幅修改和增删中不慎遗失了,可我认为这正是曹雪芹这位旷世奇才的高超之处。在袭人的只言片语中,我们便已经可以猜到史大姑娘和宝二爷是怎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算是同吃同睡也不为过,而恰好童年记忆是不带有情欲色彩的,邻家小妹的可爱形象亦一直保持到终老。

      小女生给人的一贯印象是任意妄为、不谙世事的,湘云亦如此。只有她才敢率直地贸然得罪黛玉,只有她才能在酒气上涌的时候随便找个露天的地方就躺下,也只有她能够一脸天真无邪地询问当票是什么东西此类的问题而不会让读者产生厌恶。一言以蔽之,她的最大优势便在于青春无敌,即当下最流行的所谓的“萌”。当许多人不满林妹妹的尖酸刻薄、神经质、情绪化,又不满宝姐姐的工于心计及自我禁锢与压抑,因此,性格上活泼开朗的湘云便后来居上,成为众多有loli控倾向的读者的心水选择。在为人际关系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谁又何尝不想暂且抛开这一切,与清澈如一池春水的小妹妹无所顾忌地扯淡一番?再加上这位史大姑娘年少气盛,骨子里自有一种侠女倾向,平日里总爱打抱不平,虽行事鲁莽且不得要领,但毕竟精神可嘉。尽管有读者诟病其曾有“仕途经济”之规劝,亦被宝玉着实地数落了一阵,但这也可以理解为湘云其实并不懂得宝姐姐老是挂在嘴边的仕途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做大官出入均有高头大马与随行若干,非常过瘾罢了。所以,我也宁愿把它看作是“萌”的表现之一。

      近年来,随着红学家们对脂评本的进一步挖掘,得出了后四十回大致的情节走向:贾府败亡,宝黛相继而亡,本该与卫若兰成亲的湘云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最后还是和二哥哥宝玉成了一对。从来不知民间疾苦的湘云心甘情愿地和宝玉一起流落街头,沿路行乞,想想就让人不胜凄凉。以周汝昌为首的拥湘派甚至大胆推断,作为曹雪芹的红粉知己,曾在脂评中多次提及某某情节三十年前自己曾与芹亲身经历过的脂砚斋,实际上就是史湘云的生活原型。这样一来,湘云的呼声更高了,拥湘派的阵营更庞大了。

      其实,喜欢谁拥护谁并不重要。因为对于《红楼梦》来说,对于曹雪芹来说,主题只有一个。小说由始至终,作者的立场一直是坚定不移的。所有的金陵女子包括宝钗、湘云在内都是陪衬,都是为了更好地雕琢出黛玉不是仙女、但犹胜仙女之美。这个世界上只有黛玉是独一无二的,她就是理想与追求的化身。尽管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拥有现实生活中的美,或称欲望也是必须的。你会在偶尔在颠沛流离的时候憧憬一位能够厮守一生伴侣,也曾在穷愁困闷中想到科举正统的种种好处,即使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而每当我试图想象拥有补天之才的曹雪芹如何在北京西郊的茅屋中,在日复一日的贫贱与漫长的写作生活中,他的意志非但没有被磨穿,反而随着写作的深入,对社会、对人生竟更加地悲观和愤怒。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红楼梦》对于物质社会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只要你稍不留神,踏入了这个世界之后,你便无法驱散小说里挥之不去的关于生命必然幻灭的悲剧感,以及惊叹于宝玉,或曰作者对理想的执著。

      同样敬佩的还有脂砚斋。不管她是不是史湘云,但就凭她虽知曹雪芹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性不是自己,却依然安之若素地与他一起喝着稀粥,一起在如豆的灯光下完成这部永恒巨著,这样深沉的爱就足已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   说不尽的王熙凤。我该谈些什么呢?

      确实,在这样一位奇女子面前,我显得辞穷了。前人之述纷纷扬扬,恨不得把她的每一根毛发都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你看,晚生了两百年的我还能说些啥呢?

      正因为晚生了两百年,因此凤丫头的许多做法在我眼里都是这样的理直气壮。说她泼辣,要是你的丈夫像贾琏那般贪心不足、到处沾花惹草的话,你还能心平气和,端坐着讲道理?说她苛刻,要是你雇佣的小保姆因为起床晚了五分钟耽误了你的早餐,你还能笑着说没什么?说她歹毒,要是有色狼对你意图不归,你难道不会想着踹碎他的淫根吗?说她势利,谁不想多搜刮点私房钱,且用闲钱进行一些小投资或购置不动产不是很好吗?所以说,凤姐样样事情在现代人的眼里都是非常亲切的,无非是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的所作所为才会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凤姐作为一个具有女权觉醒意识的人,她与男子平起平坐的要求其实并无不妥。要说她唯一做得不妥。留有后着。她的一切权力都是来自于贾母,没有贾母的支持,她作为孙字辈的儿媳,根本不可能成为当家人。所以她一个劲地讨好贾母,使尽了千方百计,每每舌绽如兰,连鸳鸯被糟老头看上了这种事情也可归结到老太太调教人的功夫好上。可贾母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准哪天来个中风之类的就倒了,没了贾母,王熙凤还能耀武扬威吗?凤姐并非没想到这一点,她采取的措施是积聚钱财,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希望能用金钱利益的关系一直维系着自己的地位。但是,请别忘了,她身处的是封建王朝,不是资本主义社会。在以男性与皇权为核心的社会里,有钱很了不起吗?何谓富不及三代?在过去被没收财产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你没见土改时候的地主乡绅吗?我们可以想象,当贾母真的在某天一卧不起,凤姐失去了这座宗法大靠山时,她的金元战术真的很难奏效。“一从二令三人木”,连昔日卑躬屈膝的贾琏也能仰起头,把女王随随便便地休掉,“哭向金陵事更哀”是何等惨状可想而知了。

      其实我特别喜欢凤姐的一点小可爱和小淘气。比如她特喜欢藏拙。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识字,可让她作诗时,随口吟出一句“一夜北风紧”,不仅合平仄,也合作诗惯常“起”的章法。她没读过书,可论及伶牙俐齿的程度,才女们拍马也比不上。她更没读过管理学、人际心理学,但驾驭及揣度他人心理的本事却无人能及。这种类似于韦小宝的不学有术,着实让人欢喜。谁敢说凤姐没学问?在中国,最大的学问就是人事,而众人之事就是政治,难怪凤姐的手腕怎地就像一个天生的政治家呢?

      无论如何,作为书中最浓墨重彩渲染的人物之一,作者曹雪芹对王熙凤的喜爱是溢于言表的。就连脂砚斋在她的朱批里也亲切地唤其为“阿凤”,看来凤姐自诞生起便注定是男女通杀的狠角色了。

  •   “高山大士晶莹雪”,熟识红楼的朋友们都知道,这句唱词说的便是小说里最耐人寻味的女性——宝钗。

      所谓“高山大士”,当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深不知处的。如果能让你一个照面便给看清了、摸透了,那还叫什么高士?而宝钗正是这样的一位奇女子。要说她是四书五经的腐儒文化卫道者,动辄说一些宝玉不中听的话,可当林妹妹在公众场合不小心说漏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她立刻知晓这是出自哪本“淫书”中的段子;要说她工于心计,最擅打点上下关系,可看她对待史湘云、邢岫烟等姐妹们的具体事例,却又怎么也不像是虚情假意;要说她冷若冰霜,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感,可如果你真踩着了她的尾巴,就算是宝黛也非得不留情面地臭骂一顿。要说她生性古怪,连薛姨妈也嫌她不爱花儿粉儿之类,可在四下无人之际,只是一双普通的玉色蝴蝶,就能把她逗引得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于是,我不禁要问,亲爱的宝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其实宝钗也算是一个挺可怜的人。自小她就得了一种怪病,得靠服用“冷香丸”来降火。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一味听起来奇致新雅的药丸,指的就是强迫性地压抑本我的意思。尽管从小所接受的都是《三字经》《增广贤文》《女儿经》之类的教育,但宝钗的心智却没有被完全地蒙蔽掉,她还在内心深处为自己保留了一处后花园,这恰好成为了她矛盾的最初。一方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样功利大如天的句子,也会按照三从四德的教训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像禅房那般简朴,这些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家,会伤春,会悲秋,会开心,会烦恼,会爱慕虚荣,会眼红妒忌,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会拿男生开一些没心没肺的玩笑。我相信,她的世界里并非只有权衡利弊,她同样也需要个人的、直接的幸福。

      女性的幸福很大程度决定于她的婚姻。说到这不得不提宝钗和宝玉之间的关系。在一些普及性读物中,常会把《红楼梦》的故事概括为以宝黛钗三角恋为主线云云,其实这是非常错误的。在小说中哪看出宝玉和宝钗有爱情了?实际上,对于大观园里众星捧月的宝二爷,宝钗或许在后宫选秀落榜之时曾一度有过某些幻想,但在稍稍恢复情绪后,她便有意识地主动与宝二爷保持距离。宝玉作为荣国府的香火继承人,其婚姻大事是举足轻重的,不仅贾府这边的着急,四大家族内有着适龄女孩的家子更急。宝钗心里很清楚,即使是出于薛、贾两家亲上加亲的关系,自己的赢面也不大,毕竟只要老祖宗一天还在,宝玉的婚事就是她说了算。而贾母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就是偏袒着自己婆家这边的黛玉。第二十九回,贾母在清虚观里对着张道士说什么“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众人心里都亮堂着。而基于情感出发,宝钗对宝玉只能说是好感,根本谈不上什么情情爱爱。置于宝玉,在历经了“紫鹃试玉”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地球人都知道他的选择。因此,宝钗从中期开始就不再趟这浑水,在书中的戏份也相对减少。曹雪芹不是琼瑶,谁也无法准确地猜到故事的结局,但我想宝、钗二人即使屈从于家族利益而被迫结合,他们的夫妻生活也只能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宝玉自然无法承受失去林妹妹的痛苦,宝钗在“大义”的束缚下也不见得能有多好受。总之,宝钗绝非是温存、贤惠等形容词的代言人,她只是无时无刻地恪守着中庸之道,尽可能地平衡大多数人的所得利益,这本身便无可厚非。且她也属于实干派,绝非是李纨那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她的所作所为更多的体现的是儒的思想。当然,儒通常都是表象,圆滑的处事方式大者相同,内心却因人而异。我突然想把宝钗比喻成一颗其貌不扬的栗子,剥去外边乌黑的壳,里面却很香,很甜。

      从上世纪90年代伊始,中国进入了一个叫作无主名的文化阶段,而到如今越演越烈。所有人都在叫嚣着个性,但请问到底何为个性?正如许多人诟病宝钗没有个性的那样,难道你不知道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的道理吗?

      看似无情。这就是牡丹最好的表情。

  •   我曾经在多次夸夸其谈的场合中表示,虽然自己能以爱不释手的态度去欣赏小Loli,但终究不会喜欢上爱看偶像剧的小女生。尽管我不是一个钟情于先锋、实验文化的人,但也不能够弱智到这种程度,忍受屏幕上那些毫无演技可言的生硬的表情及恶心的港台腔。

      回想起来,我读高中的时候还算是认认真真地看完过一部偶像剧的。对,就是《流星花园》。之前就挺喜欢这部动漫,里头朦胧和暧昧的气息对正处于发春期的我来说有相当的刺激作用。当然,被拍成电视剧之后,原作青涩的味道荡然无存,但我还是饶有趣味地把它看完。这其中也有相当程度的从众的意思,毕竟身边的同学们,无分男女,不论场合,都在热烈地讨论F4和大S的几乎所有话题。此事距今已有五年矣。

      现在,让我们回到《红楼梦》当中来。不妨先把《红楼梦》从高阁上拿下来,暂且当作一本通俗的言情小说吧。鲁迅说,年轻人看《红楼梦》,男青年都把自己想象成贾宝玉,女青年都把自己想象成林黛玉。这是很有道理的,好比当年正处在发春期的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硬塞到道明寺、花泽类、杉菜等角色中来,庸俗乏味的剧情及演员们蹩脚的表演全都无法阻挡花季雨季的幻想。在渴望浪漫的年纪里,处于压抑状态下的我们都迫切地需要找寻一种宣泄方式。有的人选择闭上眼睛聆听枪花、柯本,那是爆裂的温柔;有的人选择翻开全宋词吟诵李易安柳三变,那是古典的忧愁;更多的人选择的是打开电视机,无需花费脑筋地看俊男美女怎样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因此,古有才子佳人剧,今有琼瑶剧、偶像剧,无非是为缺乏感情慰藉的人们提供一个移情的平台。即便是《红楼梦》,在这两百年中也成就了无数青年男女的爱情狂想曲。

      众所周知,《红楼梦》写的是真实的爱情,而不是爱情小说。它没有大喜大悲,也没有跌宕起伏,只是在看似平淡如水的日常琐碎中积累彼此的情感,而在某个关键点上量变引起质变,这其实是爱情所必经的化学方程式。即使是一见钟情,也不能凭借所谓的激情而违背这一规律。《红楼梦》的恋曲是由宝玉和黛玉谱写的,他们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不带任何欲望色彩,在偶尔出现的一点与性有关的暗示也是年少好奇所致。和我们一样,宝黛两人也需要一点情感上的启发,共读《西厢》是一桩,可在他们当中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竟是贾府里头另一段爱情小插曲,龄蔷之恋。

      所有的旧式封建家族给人的感觉都是阴盛阳衰,很大程度是男权社会所造成的。三妻四妾,丫环妹仔,女人只是作为男人的附属品而存在。宝玉虽经常姐姐、妹妹地乱喊,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有如此先进的认识。从他企图把所有的、美丽的、水做的人儿收归其有的行径及想法来看,他眼中的女儿和男性也并不是平等的,他只是把她们当作需要保护的美器捧在手心而已。在他看来,贾府里面、包括外面的所有女儿,只要自己喜欢,就可以拿过来,然后天天陪自己笑啊乐啊,最后一起化烟化灰。被贾府上上下下都宠着的宝玉怎么可能知道爱情的专一性呢?这就好比在妓院长大的韦小宝如何能忍得住只娶一个?正是宝玉对女孩儿一视同仁的好感及贪婪的大面积占有欲望,使得心中只有他一人的林妹妹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平衡,害得整日地乱吃干醋,哭哭啼啼。但这种心思你不能期望林妹妹主动挑明。你只许对我好,不许对别人好。这样的话不合身份。而宝玉这个猪头却还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会惹得林妹妹习惯性地生这么大的气。

      事情终于迎来了第一次转机。第三十回,在一个盛夏的午后,被性激素弄昏头的宝玉刚在王夫人跟前调戏完金钏儿,可惜没尽兴,便独自一人郁郁地在大观园内踱着。行至蔷薇架下,见一身形单薄有如黛玉的女子,绝望地在地下画着“蔷”字,似已写了上千个。想起念中学时,我也曾在上课时不由自主地在练习本上不停地重复写下暗恋的某个女生的名字,一些便是密密麻麻的一页纸,仿佛这样便能缓解一点相似之苦。因此我读这个“画蔷”的故事总是倍感亲切,这是一个非常真实、普遍且细腻的爱情故事。宝玉其实当时并未看明白,他只是单纯地震撼于龄官的痴劲与苦劲,但这已经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种子。

      最为紧要的还是紧接着的第三十六回。届时金钏已死,宝玉的难过转瞬即逝。闲暇无事一时兴起想听《牡丹亭》,于是想起龄官,立马来寻,见龄官后又惯常地表现其轻浮。可宝玉在这里或许是生平第一次遭遇了冷屁股,龄官根本不买他的账,不仅推托说嗓子疼不唱,还要躲得远远的。有人笑言等贾蔷回来让他叫龄官唱,准成。可没想到贾蔷提着鸟儿回来了,竟一改初见宝玉时的脓包样,随便招呼了一会儿宝玉,便径直走进龄官的房间,两人眼中无他地说了一段无关痛痒的对话。在旁边一直瞅着的宝玉如看了一出真人版言情剧地那般,无比诧异于所闻所睹。他第一次见识了到底什么叫做爱情,什么叫做爱情的唯一,也因而终于识分定情悟梨香院。宝玉在龄蔷之恋中彻底明白,爱情不是炒股票,也不是Windows系统,不能够多线操作。爱情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允许他人旁观,但不能插足。你无法要求身边每一个女孩都来陪你化灰,和你共同化作一缕青烟的只能有一个。当宝玉懂得了这个道理之后,他才算真正地懂了爱情,懂了林妹妹,而林妹妹获得了宝玉的肯定之后也不再胡思乱想,与包括宝钗、湘云在内的其他姐妹通通和谐友好,相安无事。

      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卞之琳的那首佛谒般的《断章》。确实,戏里戏外,我们都需要别人的故事,来妆点自己的梦。

  •   《红楼梦》里,有一位小姐不像小姐、丫鬟不像丫鬟、小妾不像小妾、姨娘不像姨娘的人物,其戏份之多,在阅读的过程中让人没法子忽视掉她。她是平儿。

      平儿在贾府中的境遇是尴尬的。她是一个通房丫头,一般是随小姐嫁入老爷家,除了贴身服侍小姐的一切衣食住行需要外,其自身也是老爷的人,在小姐不方便的时候同样得满足老爷的性要求。有时候遇着老爷心情大好,还可以加入老爷夫人行房的行列,也就是3P.举一个形象的例子,不知道各位是否看过这么一副春宫图,说的是某富贵人家的后花园,老爷赤身裸体地坐在秋千上,太太亦赤身裸体地坐在老爷上,然后两人便荡呀荡。这时身边还有一位穿戴整齐的丫环,奋力地推着老爷的屁股,使两人在秋千上能越荡越高。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的话,那丫头就是所谓的通房丫头。你还可以把平儿、贾琏、王熙凤仨对号入座。OK,以前节目涉及部分不适宜儿童观看的内容,请家长务必陪同子女收看,并作出适当的指引。

      喏,平儿的生存环境大致就是这样。众所周知,王熙凤锋芒太露,她的小算盘永远光顾着利己,对老祖宗之外的其他人全不买账,几乎把贾家上下都给得罪了。但是,她的许多命令的真正实施者却是平儿。平儿既不能违背主人的意思,又不能泯灭自身善良道义的本性,因此只能尽可能地对计划进行小修小补,使损人的程度尽量降到最低,为此甚至不惜做丑人、小人。她那低调、沉稳、周全、妥贴的行事作风也深得贾家老小的欢迎,否则她怎可以“软语救贾琏”“判冤决狱行权”?

      可另一方面,平儿还得应付贪心不足的贾琏。她心里对贾琏是厌恶的,但也没法子,只能就着他,可在外头,自己的主人母老虎王熙凤又无时无刻地紧盯着,一有行差踏错立刻满天泼醋。试问这样两边不讨好的处境怎让人活?

      可平儿就能活。曹雪芹给人物取名字都是别有深意的。因此,平儿何以谓之“平”也?第四十四回就有这么一段说得好:

      “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儿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比黛玉犹甚。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洒然泪下。因见袭人等不在房内,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拿至脸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闷了一回,也往稻香村来,说一回闲话,掌灯后方散。”

      这一段以宝玉之眼看平儿,寥寥数语,便把平儿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写得明明白白,着实巧妙。

      对于平儿这样的女性我是由衷敬佩的。所谓惜英雄重英雄,在《红楼梦》里,她是堪称巾帼英雄的王熙凤的唯一知己,只有她真心爱惜熙凤之才智。她对王熙凤不留余地的待人处事方法持保留态度,但仍旧打心眼里疼爱熙凤,欣赏熙凤。两人虽名为主仆,实则胜却金兰之义。无意借托谁人之势,可请试想,能与凤姐交心之心,容易吗?

  •   在中国的农村,夫妇俩不生一个男娃是不行的。其中的缘由不必赘言,重男轻女并非是历史的遗留问题,而是关乎到一个家庭切身利益的、兴衰败亡的首要问题。为什么医院一方面明文规定不准用CT检查胎儿性别一方面却又频频地为女胎作人流,为什么大清早养生堂外发现的弃婴都是清一色的女娃,为什么计划生育搞了这么多年实际上却成效甚微,一言以蔽之,盖由于中国是一个男权主义根深蒂固的、且具有严密的宗法制度的社会。或许都市人并不着意,可请别忘了,全中国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挤进石头森林,绝大多数仍贫贱地生活在农村,这很符合金字塔规律。

      拉拉扯扯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说的主题是元春。在《红楼梦》这个大悲咒里,如果说生性怯弱的迎春为性格悲剧,无处不受封建礼教束缚的宝钗为社会悲剧,具有诗人秉性及呼唤终极关怀的宝黛为叔本华所说的生存悲剧,那元春则是典型的命运悲剧。但她和同与命运做殊死斗争的探春不同,在新时代,并非人人都能有探春这样明显带有阶级烙印的出身,因此,元春的个案则更具有普遍性,她的摩登复刻版时刻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作为一个封建家族的大姐,贾元春理应承担起自己命运中不可逃避的职责。书中虽没有明写,但我们仍可以轻而易举地知晓,元春实为贾家稳固自身地位而在后宫里摆下的一颗重要棋子,她用枕边风保证贾府的屹立不倒。至于她在入宫之前,是否有心爱的男子,是否有难以割舍的感情?当然,在整个家族利益的面前,个人的或悲或喜如车辙下的小螳螂那般无足轻重,尤其是家中还有一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弟弟宝玉。元春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牺牲,别无选择。人说侯门深似海,“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又能打个怎样的比方?嫁入皇家不是简单的山鸡变凤凰,它意味已经你已经是帝王的人了。就算回家省亲,面对昔日的亲人,欲尽孝道而行家礼也会遭到长辈们“跪止不迭”的拒绝。连老祖宗都要向皇妃行君臣之礼,高高在上的元春此刻心中作何之想?

      当时空跨越了几个世纪,寻常百姓家,元春的故事依然在广泛地延续。有多少姐姐为弟弟早早放弃了自己的校园生活,外出打工持家?有多少青春正茂,却又迫不及待地稀里糊涂嫁作她人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成了她们婚后单调的旋律。看似一片喜气洋洋的婚宴过后,她们又将投入到怎样的一种生活?整日的劳作?公姥的刻薄?每夜有一个称作丈夫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到自己身上?我不知道。

      但元春的生活我是知道的。日月高悬照乾坤,当两派的矛盾冲突急剧升级,无法不拼个你死活我时,女性受当其冲地成为牺牲对象。张太医带着前朝废太子的“圣谕”来到贾府(张太医所开“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一方实际上是清时中医名著《医宗金鉴》里的《圣愈汤》。这一惊人的巧合对刘心武的秦学是为有力的支持。详情请参见姜广录《破译张太医药方》一文,虽我对作者破译的结果持保留态度,但其仍极具参考价值),随即秦可卿自缢天香楼;三春过后,连宫闱之中的元春也倒了下去,这就叫做“虎兕相逢大梦归”吧!

      二十年来辨是非。我更宁愿相信,元春辨的是作为一个女儿尤其是长女,苦其一生终究无法自主地把握自己的命运,此孰是孰非?这是一个关系到个人与家庭、权利与责任的问题。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舒婷的《惠安女子》:

      野火在远方,远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以古老部落的银饰
      约束柔软的腰肢
      幸福虽不可预期,但少女的梦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
      呵,浪花无边无际

      天生不爱倾诉苦难
      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
      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
      唤醒普遍的忧伤
      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
      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
      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
      你成为风暴,成为传奇

      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有趣的是,有了元春这个“榜样”,宝钗却也一度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选妃行列当中,幸好出于某种原因,她落选了,真是万幸。可等待她的,却是另一种方式的不幸。

  •   不知为何,红楼女儿中所有的“标志性”动作都是一言两语勾勒的片断。黛玉葬花是个特例,其中寄托了作者的人生哲学,可排除在外,其他诸如宝钗扑蝶、湘云醉卧等,无不是点到即止却让人回味无穷。宝琴踏雪则更是其中的典范。

      薛小妹其人博闻强识,文采风流,且美貌婉转如画中人,粉墨登场后立即在大观园刮起一阵红色旋风,连见多识广的老祖宗都为她动了心,忍不住向薛姨妈打听宝琴的生辰八字三围体重。可万万没想到,这样近乎完美的小情人,竟在许多读者中却没能占有什么分量,大不了把她当作欣赏对象,但总谈不上非常喜爱。这其中固然有情节铺排不足、稍感突兀的缘故,但想起05年大红大紫的日本动画《Honey & Colver》中,半路杀将出来的野宫却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几乎所有Fans的支持,与亚由美撮合的呼声也最高,这又怎样解释?

      我认为,以宝琴如此优秀的自身条件,竟只停留在客串的阶段,而未能一举打入大观园主创群,关键在于自身。因为她实在是太完美了,即使让你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个三五遍,仍旧没能挑出一点骨头。读者不禁要问道,这,还是人吗?分明是仙女嘛!

      公子佳人的桥段里,作为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初次亮相总能给躲在一旁窥测男主角以仙女下凡的印象,如果邂逅的地点定在烟雾缭绕的寺庙中则效果更佳。可大家心里明白,既美丽又聪明、既善良又可近、既守礼又可亲,还要是尚未婚配,甚至不带一点小姐脾气,这样的女子只出现在穷苦书生聊以自慰的想象中。而在现实世界里,大凡女子总有一点虚荣与小气,尤其是恋爱中的宝贝,则更加地不可理喻和神经质。在童话里,我们可以忽视这些,并让故事的结局定格在“从此,公主和王子一起快乐地生活着”,而不去理会他们婚后必然出现的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生活不是童话,它是真实可触的,与任何一个女子在一起都得为柴米油盐、房租水电、奶粉尿片等操心。因此,《一声叹息》里得出了结论:她就是个仙女,你也得忍。再说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仙女!

      因此,看似完美无暇的薛小妹在高举现实主义大旗的《红楼梦》里显得是这样格格不入。拥有了一切女子企图拥有的东西,人物就因高大全而显得虚假。正像许多粗制滥造的玄幻小说,主人翁无不是风流倜傥,武功绝伦,满腹韬略,所向披靡,千篇一律的项少龙。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完美情人总走不出一帘春梦。虽然不能武断地说曹雪芹创作薛小妹是为了戏谑才子佳人一下,但对比红楼其余女子,林妹妹心眼虽小,刀子嘴始终无法掩盖豆腐心;史大姑娘口没遮拦,直来直往,也不失巾帼之气。她们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仙女,但性格中的一点小缺陷却正好赋予了她们活生生的立体感。就算是“高山大士晶莹雪”,与妹妹同样地才貌双全,也要留有一点硬伤,得每日服食“冷香丸”。而薛小妹这样理想化的女子只能作为平面模特出现在封面海报上,而不能从T型台走下来。

      因此,下回如果一个貌若天仙温兰柔顺的女子对你投怀送抱,可要小心了,没准就是妖怪变的。难道你没看过《画皮》么?